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Vista看天下 ,作者:代科卉

也许“一点点”的可能性,才让《我,许可》如此特别。

最近的电影院里,上映了一部几乎不可能“安静”的电影。

鸭嘴钳、子宫息肉、性教育、母女关系、身体自主权、反向教育……近几年来最受关注也最易引战的话题,都被最近上映的《我,许可》搬上了大荧幕。

这是一个关于自愿独身者的故事,也是一个关于母女关系的故事。

情节并不复杂,25岁的“母单”女孩许可想做一个小小的妇科手术,却被医院要求家属签字。偏偏这时,母亲胡春蓉突然闯入她的独居生活。

一场关于身体、边界和爱的战争开始了。

4月3日,这部由文淇、秦海璐主演,杨荔钠执导的电影《我,许可》上映了,上映4天,豆瓣开分8.3,票房超8000万。在清明档这个没有“种子”大片的档期里,该影片成了一个意外。

有人在电影院里哭了半场,有人看完决定带妈妈二刷,认为这将会成为年度十佳。

但批评的声音也并不少。“像两个小时的抖音女性主义爆梗样板戏”,“自我感动式的表演型人格下的女性主义八股文”,不少人觉得它议题堆砌、全而不精、口号先行。

奇怪的是,骂归骂,观众还是走进电影院,打出高分,在评论区写下:“我许可这部女性主义电影不够完美。”

从《出走的决心》到《好东西》再到《我,许可》,近年来,每一部引发热议的女性题材电影,都陷入过相似的循环:先被批评太满、太说教、太像“金句收割机”,然后票房超出预期,然后是铺天盖地的“虽然不完美,但——”

为什么“不完美”的电影,仍然让人心甘情愿买票、打高分?我们究竟在为一部电影买单,还是在为某种迟迟未被说出的经验、某种尚未到来的关系,投下特别的一票?

01

“许可”,

是名词也是动词

“许可”在中文里有两个意思。

作为动词,它是“允许”“答应”。作为名词,它是一个25岁女孩的名字。

这两个意思在电影《我,许可》里,构成了一组贯穿始终的追问:一个成年女性的人生,究竟需要经过谁的“许可”?

电影一开始,就抛出了这个疑问。

“许老师,你的屁股流血了!”

校运会的跑道上,许可正在冲刺。眼看就要冲线,一抹血顺着大腿往下流。她摔倒在地,比赛输了,“赢得”了全场的注视。

去医院一查,子宫息肉。一个几分钟就能解决的小手术,却被她的“母单”身份卡住了——医生怕破坏阴道瓣遭投诉,要求家属签字。“我自己的身体我不能决定吗?”许可不解,开始辗转在各家医院。

这就是《我,许可》抛出的第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个成年女性连处置自己子宫的权利都需要他人“许可”?

还没等许可找到答案,她的母亲胡春蓉已经拖着行李闯入了她的独居生活。母女被迫同居,冲突乍起。

一进门,胡春蓉就开始“接管”:丢旧毛巾、塞脏衣服、唠叨冰箱里的剩菜。丢掉的毛巾是许可用惯的,新买的毛巾让她密集恐惧症发作;洗衣机早就坏了,胡春蓉不知道,水漏了一地。

一个说“不管你谁管”,一个说“你管得太多了”。饭桌上,一个说要辟谷,一个真炒了一盘鸡屁股。吵架、冷战、和好,再吵架、再冷战。

这是电影的第二个追问:母女之间,除了相伤、控制,还能有新的可能性吗?

电影给出的答案是肯定的。

在这个屋檐下,两个人的位置开始慢慢错位。

胡春蓉走出家庭,去做保姆、卖小玩具,在陌生的社会里频频“闯祸”,反而像一个初入世界的年轻人;而许可则反过来,带她蹦迪、给她性教育绘本、教她如何使用导航,像是在完成一场漫长的“反向教育”。

那种单向的、“控制与反抗”的相伤关系,被一点点打破。

许可的状态,其实很像是今天许多年轻人的缩影。她的生活有一点理想主义,会在课堂上给孩子讲月经,把卫生巾放进教室的木盒里,说“没什么好羞耻的”;也有一点疲惫,体检报告上,乳腺结节、甲状腺结节、子宫息肉,一个不落。

用她好朋友的话说,她活在“弹性的自我和谨慎的自由之间”。用最近流行的一个概念来说,则是“奥德赛时期”的青年。

2007年,《纽约时报》专栏作家大卫·布鲁克斯提出这个概念,借用荷马史诗中奥德修斯漂泊十年才返回故乡的故事,来描述青春期到成年期之间那段漫长的探索期。

这个阶段的青年们不急着结婚,不沿着“毕业、工作、成家”的固定轨道走,在反复试错中摸索自我,同时又隐隐有一种“卡住”的感觉。

许可正是如此,她的生活始终在一个未知的悬浮状,总是被“卡住”——卡在手术同意书上,卡在和母亲的关系里,也卡在人生的这个阶段。

不过,就如布鲁克斯认为那般,奥德赛时期也并非全然的消极:“这十年来的试错经历在他们的内心深处留下了印记,让他们明白自己热爱什么,厌恶什么。他们逐渐形成自己的内在标准,做出自己的选择。”

许可也没有停在原地。她不断试探一种可能:如果规则不成立,我能不能自己做决定?

02

身体,是她们共同的语言

这种探索,在电影中始终围绕着一个核心展开——身体。

《我,许可》里的三代女性,各自被困在一种身体的困境里:许可的身体被制度卡住,胡春蓉的身体被婚姻压扁,黄薇的身体被审美裹挟。

三种损伤,指向同一个问题:当一个女人无法完全拥有自己的身体时,她还能拥有什么?

许可的困境,最直接,也最荒诞。

她只是想切除一个子宫息肉。但妇科诊室里,几个医学生站在旁边围观,没有隔帘。墙上贴着一张标语:“保护患者隐私”。医生拿起鸭嘴钳,没有润滑,直接伸过来。许可疼得整个人从床上滚了下去。

没有办法,许可换了一家医院。

男医生盯着病历:“家属不来我不能做手术。”再换一家,女医生答应可以做,但排队近两个月。私立医院不用签字,但手术费两万块,小半年的工资。

许可在一家又一家医院之间奔走,为自己的身体找一个解法。

而她的母亲胡春蓉,也在探索另一种身体的感受。

作为家庭妇女,胡春蓉的身体,从未真正属于过自己。她的身体长期是被功能化的,长期处在照顾家庭、服务雇主、忍受丈夫之中。

直到离开家庭,她来到许可身边。一次,她报名参加话剧工作坊,老师让学员们“体会自己的身体”,她愣在那里,说“听不懂”。

但她在慢慢学。工作坊中,胡春蓉学着在地板上滚动,感受身体的存在;被性骚扰后,女儿拉着她去报警;跟着女儿去看演出,在台下唱出自己的声音。

一天清晨,她收到一件新内衣——柔软的、带蕾丝的款式。

胡春蓉换上它,走到穿衣镜前,盯着镜子里那个中年女人的身体。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色的光镀满她全身。她看着自己,嘴角慢慢扬起来,下巴微微抖动,眼眶红了。

最后,她抬起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这一分钟,没有一句台词。

但一具被压抑了半辈子的身体,终于被看见了。胡春蓉通过“感受”,第一次把自己的身体当作珍贵的、曼妙的主体。

这正是这沉默的一分钟,母与女的变化,也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过,电影并不只是将目光对准了这对母女的身体蜕变之上。

许可的学生、正值青春期的黄薇,要面对的是身体的“被观看”。因为长胖,她想买“避孕药”减肥,结果买成了“堕胎药”,被送进医院。

饰演许可的文淇,后来反复提起,她对这一幕感同身受。2017年,14岁的她穿着蓝色礼服站在金马奖领奖台上,照片出来后,网上开始说她是“胖女孩”。

那时她不过一百斤。之后将近十年,她都在和那个声音搏斗。“直到两年前,我才慢慢把这些想法放下。”

某种程度上,文淇就是黄薇,黄薇就是无数个女性。

三代人,三种损伤。

电影将镜头对准女性身体——每一种身体都在承受某种“损伤”,但电影给出的答案不是治愈,而是“面对”。

许可最终切除了息肉,问出:“这么简单的一个手术,怎么就那么难?”

胡春蓉站在镜子前,昂起头,决定离婚。

黄薇爬上了攀岩墙的最高处,大口大口地喘气。

03

跳出悲伤,寻找一种新的可能性

影片里,最让人无法忘却的,一定是这一幕。

一天晚上,母女躺在床上。许可转过身子,笑眯眯地盯着胡春蓉。她伸出手指,一个一个地点过去:“鼻子像丰芽洞里的钟乳石。眼睛像漠河游弋的极光。耳朵像三亚海边的小贝壳。嘴像月牙泉。”

“我这么名贵吗?”胡春蓉有些害羞。“不,是丰富。”许可回答。

两人相互纠葛的关系,在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汇合点。

近年来,母女关系成了华语电影的重要主题。而导演杨荔钠,正是以“母女关系”闻名的创作者,她的“女性三部曲”始终对准母女之间最为纠葛、复杂的关系。

《春潮》里,女儿在母亲病床前说:“你安静了,世界就安静了。”杨荔钠用暗涌的恨意与窒息感,撕开了一对母女之间长达40年的创伤与对抗。

《妈妈!》里,85岁的母亲照顾65岁患阿尔茨海默病的女儿。底色依然沉重,讲述了一个”每个妈妈都是母狼”的故事,但温情终于多了一点。

不过这一次,不一样了。

《我,许可》里,杨荔钠收起了尖锐的审视与控诉。她的镜头变得柔软、包容、有温度,拍出了两个被困住的女性如何互相看见、双向救赎。

她不再追问“谁伤害了谁”,而是试探一种新的可能:母女之间,除了相伤和控制,还能有什么?

事实上,这是近来不少电影尝试回答的问题。

《出走的决心》里,女儿晓雪成了母亲李红的支持者。《好东西》里,王铁梅和茉莉创造了一种新游戏,在这个游戏里,她们是朋友、伙伴。

到了《我,许可》,这种可能性又进了一步。它不再只是“支持”或“做朋友”,而是更具体、更日常的“靠近”。

许可不能接受约会对象挑走她碗里的杏干,却把自己碗里的小龙虾主动给妈妈;她讨厌自己的房间被他人侵占,却又给了妈妈一把新钥匙……一点,又一点,这个自诩“自我边界很强”的许可,始终会往后退一步。

而母亲胡春蓉,也试着,一步一步往前走,她终于决定离婚,学着直面自己的欲望,尝试新的工作机会。

面对这样的“和解”,不少批评者说电影太理想化,认为“母亲转变太快”。

但文淇的回应,或许才是这部电影真正的底色:“电影结束之后,妈妈和女儿的关系不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她们依然会吵架,依然会发生矛盾。但是,她们彼此靠近了一点点。”

也许正是这“一点点”,才让《我,许可》如此特别。

2026年初,影评人“切片计划”提到一个观察:全球范围内动画电影都在称霸影院。这背后,是人们对于一个理想化的、乌托邦世界的期待——观众正在厌倦那些反复重述伤害的“创伤叙事”。

这个逻辑,或许能帮我们重新看待《我,许可》这类电影。

如今,大家越来越不爱看反复重述伤害的作品,需要的是“被看见的痛苦”加上“可触及的希望”。这些电影也许并不完美,但它们是朝向未来的电影,创造了一种新的可能性。

这或许也是为什么,一部被骂“太满”“太口号化”的电影,仍然让人心甘情愿买票、打高分。

在一个被创伤叙事耗尽耐心的时代,一部“笨拙但真诚”的女性电影,恰恰提供了最稀缺的东西:一种“不用先完美、也可以被许可”的安慰。

影片的最后几幕,25岁的许可走进一片丛林。雾气中,她看到一个女孩,穿着旧式校服,扎着马尾,在阳光下蹦蹦跳跳。

那是少年时的胡春蓉。

许可转过身去,看着她,说:“妈妈,你不用认识我。可以的话,永远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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