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山海,弄丢了你】(1)作者:libyoy 2026/03/15 发布于 春满四合院 字数:12567 【隔着山海,弄丢了你】(16-17) 【隔着山海,弄丢了你】(14-15) 【隔着山海,弄丢了你】(12-13) 【隔着山海,弄丢了你】(10-11) 【隔着山海,弄丢了你】(7-9) 【隔着山海,弄丢了你】(6+番外1) 【隔着山海,弄丢了你】(4-5) 第一章: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二零一四年的夏天,蝉鸣声像是发了疯一样,把整个南方小城的空气都叫得燥热且黏稠。柏油马路被晒得泛起油光,路边的法国梧桐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叶子,只有知了不知疲倦地在树梢上叫嚣着,仿佛在向全世界宣示这个夏天属于它们。 对于即将步入初三的我们来说,这个夏天不仅意味着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暑假,更意味着一段可以肆意挥霍的青春时光。 那时候的我,十五岁,正是精力旺盛得无处安放的年纪。那时候的我还没有经历大学的异地,没有经历那些成长的烦恼,还是个天不怕地不怕、以为自己能拯救世界的毛头小子。我顶着一张还算不错的皮囊——这是我妈和邻居阿姨们公认的评价,说我浓眉大眼、阳光帅气,以后肯定能去当明星。但我自己知道,这副好皮囊下,藏着一个顽劣得让人头疼的灵魂。 我叫陈宇,住在这个老旧家属院的3号楼401室。而我要讲的这个故事,必须得从住在402室的那个女孩说起。 她叫林婉。 如果你在那个时候来到我们这个大院,你总能看到这样一幅画面:一个瘦高的男生骑着单车,后座上载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扎着马尾辫的女生,在夕阳的余晖里呼啸而过。男生骑得飞快,得意洋洋地大呼小叫,女生则紧紧抓着男生的衣角,虽然吓得脸色发白,但眼角眉梢却全是笑意。 那是我和林婉。我们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了。据我妈说,我俩还在摇篮里的时候,就互相抓着对方的手指头啃。幼儿园、小学、初中,我们不仅同校,甚至大部分时间都是同班。两家住对门,阳台几乎挨着,我只要在阳台上吹一声口哨,她就会探出头来问我“怎么了”。 这种关系,大院里的长辈们调侃叫“青梅竹马”,同学们起哄叫“两口子”。小时候我们还会红着脸反驳,但随着年岁渐长,这种反驳就变成了一种默认的默契。至少对我来说,林婉就是我的,谁也不能抢,谁抢我跟谁急。 那个七月的午后,阳光毒辣得像是要把人烤干。我刚被我爸训了一顿,原因是我在补习课上偷偷看漫画书被老师抓了个现行,电话直接打到了家里。我爸气得要抄鸡毛掸子,我眼疾手快,一脚踹开房门,像只猴子一样窜上了阳台。 “陈宇!你给我站住!反了你了!”我爸的怒吼声在身后炸响。 我根本没理会,熟练地翻过阳台栏杆,那是通往隔壁林婉家的“秘密通道”。虽然两家阳台隔着半米的距离,但对于经常上房揭瓦的我来说,这不算什么挑战。我轻轻一跃,稳稳地落在了林婉家阳台上。 林婉正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听到动静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到是我,那张清秀白净的小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既无奈又惊慌的神情。 “你又怎么了?”她压低声音,像是做贼一样。 我冲她做了个鬼脸,一屁股坐在她的床上,把那只沾满灰尘的球鞋往她地毯上一蹭:“还能怎么了,老头子又要打我。借你这儿避避风头。” 林婉看着我鞋上的泥印在她刚换的粉色床单上蹭出了一道黑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她就是这么个性格,温柔得像是一潭水,从来不大声说话,也不轻易发脾气,尤其是对我。她叹了口气,起身去拿了条湿毛巾递给我:“快擦擦,待会儿你爸找过来,你就完了。” “怕什么,有你在呢。”我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脸,理所当然地说道,“你是我的保护神嘛。” 林婉脸一红,嗔怪地瞪了我一眼,但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就是林婉。从小到大,我闯了祸,不管是打破了邻居家的玻璃,还是在学校里跟人打架挂了彩,最后帮我收拾烂摊子的永远是她。她会帮我向老师撒谎,会帮我隐瞒考试成绩,甚至会拿出自己攒了许久的零花钱帮我赔偿损失。她就像是我的专属“擦屁股专员”,而我,则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份偏爱,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那个下午,我在林婉的房间里躲到了天黑。直到我爸气消了,在阳台上喊我的名字,我才敢溜回家。临走前,林婉塞给我一瓶冰镇的可乐,那是她特意去楼下小卖部买给我的。 “下次别这么冲动了,叔叔也是为你好。”她站在阳台上,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 我接过可乐,仰头灌了一大口,那股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瞬间驱散了暑气。我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冲她眨了眨眼:“知道了,知道了,啰嗦。等我以后发达了,肯定给你买一卡车的可乐!” 林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干净得像是一朵盛开的栀子花。 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这个承诺在未来的某一天会变得多么沉重,也不知道这瓶可乐,会成为我们青春里最奢侈的回忆。 八月份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次社会实践活动,要去郊区的一个植物园参观。对于这种无聊的活动,我向来是没什么兴趣的,但听说林婉要去,我便也报了名。毕竟,如果不跟着,谁知道会不会有别的不长眼的小子去招惹她? 那天天气异常闷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将要下雨的潮湿味道。我们坐着大巴车到了植物园。那个植物园很大,里面有些地方还没完全开发好,保留着一些原始的树林和荒地。 参观过程枯燥乏味,带队的老头子讲得唾沫横飞,我听得昏昏欲睡。趁着老师不注意,我悄悄捅了捅身边的林婉:“哎,听说那边有个废弃的花房,里面有些奇奇怪怪的植物,咱们溜过去看看?” 林婉胆子小,犹豫着摇了摇头:“不好吧,老师会发现……” “发现什么呀,这么大个园子,谁盯着咱们?”我满不在乎地耸耸肩,那股顽皮劲儿又上来了,“走吧走吧,陪我去看看,我一个人没意思。” 说着,我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腕,趁着大部队都在听讲解的空档,猫着腰钻进了一条小路。 林婉的手腕很细,皮肤凉凉的,被我攥在手里软绵绵的。她虽然嘴上说着不愿意,但身体却顺从地跟着我。这也是她的一大弱点——耳根子软,经不住我的软磨硬泡,更见不得我失望。 我们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果然看到了一座破旧的玻璃花房。花房的玻璃大部分都碎了,露出黑洞洞的缺口,里面杂草丛生,看起来有些阴森,但也透着一股探险的刺激感。 “你看,我就说有好玩的吧!”我得意地回头冲她眨眼。 我们在花房周围转悠着。我看到一棵歪脖子树,上面有个鸟窝。小时候掏鸟蛋是我最爱干的事儿,虽然现在长大了,但那股野性子还没收回来。 “你在下面等着,我上去看看还有没有蛋。”我把书包往地上一扔,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树。 “陈宇,小心点啊!那是枯树,不结实!”林婉在下面紧张地喊道,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衣角,仰着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担忧。 “放心吧,你哥我身手那是……”我话还没说完,脚底踩着的那根树枝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我感觉身体一轻,紧接着就是失重的坠落感。 “啊!” 我惨叫一声,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更糟糕的是,我这一摔,像是触动了什么多米诺骨牌。花房旁边堆着的一摞废弃的玻璃架子本来就不稳,被我落地的震动一晃,竟然哗啦啦地倒了下来。 一阵刺耳的破碎声响彻了寂静的树林。 我躺在地上,只觉得腿上一阵剧痛,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破了。我低头一看,小腿上赫然有一道口子,鲜血正渗出来。而更让我绝望的是,那些倒下的架子,砸烂了花房里仅存的几盆看起来挺名贵的植物。 完了。 这回真的完了。 “陈宇!”林婉惊叫着冲过来,看到我腿上的血,脸瞬间吓得煞白,“你流血了!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她想扶我起来,但我疼得呲牙咧嘴。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谁在那边?!干什么呢?!” 是植物园的管理员,还有我们学校的教导主任。 我的心一下子凉到了底。这要是被抓到,私闯禁区、破坏公物、还受了伤,处分是跑不了了,弄不好还得叫家长赔偿巨款。我爸要是知道我又惹了这么大的祸,非得把我的腿打断不可。 “快……快跑……”我忍着痛想站起来,但腿根本使不上劲。 那个教导主任是个出了名的“黑面神”,最讨厌学生不守纪律。眼看人影越来越近,我绝望地想,这下彻底完犊子了。 就在这时,林婉做了一个我没想到的举动。 她没有跑,也没有慌得哭出来。她迅速地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那是她随身带着的。她抽出一张,用力地擦了擦我腿上的血迹,然后顺手把那张带血的纸巾塞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紧接着,她把自己那双崭新的、白色的运动鞋脱了下来,随手扔进了一旁的水沟里,光着脚踩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然后,她一把扶住我,眼泪说来就来,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软。 “记住了,”她凑在我耳边,语速极快但声音坚定地说,“你是为了帮我捡帽子才摔倒的,而且我们只是迷路了,不小心碰倒了架子。那个鸟窝的事,千万别说!” 我愣愣地看着她,这个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会脸红的女孩,此刻眼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坚定,是勇敢,是为了保护我不惜一切代价的决绝。 “可是……”我想说这会连累她。 “没有可是!”她瞪了我一眼,眼神严厉得让我不敢反驳,“听我的!” 下一秒,教导主任和管理员冲到了我们面前。 “干什么呢!哪个班的?!”教导主任黑着脸吼道。 林婉“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那叫一个惨绝人寰,撕心裂肺。她指着我的腿,抽噎着说:“老师……我们……我们迷路了……陈宇同学为了帮我捡被风吹走的帽子,才……才不小心摔倒了……那些架子……是我们不小心碰到的……对不起……” 她一边哭,一边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光着的小脚在地上被石子硌得通红,看起来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管理员看了看那几盆被砸烂的植物,虽然心疼,但看到我满腿是血,还有林婉那双哭红的眼睛和光着的脚,原本的火气也消了一半。教导主任皱着眉头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现场,虽然觉得有些蹊跷,但毕竟我是为了帮女同学才受的伤,而且林婉平时在学校的品学兼优是出了名的,怎么也不像是在撒谎。 “行了行了,别哭了。”教导主任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赶紧去医务室包扎一下。下次注意点,别到处乱跑!” 我看着林婉,她还在不停地道歉,眼泪止不住地流。但我知道,她在演戏。她在用她那最宝贵的东西——诚实和名誉,来换取我的平安。 那一刻,我看着她光着脚站在满是尘土的地上,看着她为了我而对老师低头哈腰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从小到大,我习惯了她的好,习惯了她的包容,但从未像这一刻一样,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女孩对我有多重要。 她不仅仅是我的邻居,我的青梅,她是我的“共犯”,是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割舍掉的一部分。 事后,我虽然腿上缝了几针,但奇迹般地躲过了处分,只是被批评教育了一番。学校甚至还在周一的晨会上表扬了陈宇同学助人为乐(虽然有点笨手笨脚)。 那个晚上,我瘸着腿坐在阳台上,看着隔壁黑漆漆的房间,心里五味杂陈。林婉因为没穿鞋,脚底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也被她妈妈骂了一顿。 我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媳妇,谢了。这辈子,只要你使唤,我绝不皱一下眉头。】 过了很久,手机震动了一下。 【少贫嘴。下次再敢乱跑,我就不管你了。】 虽然隔着屏幕,但我能想象出她红着脸打字的样子,还有她那副明明很关心却还要装作生气的模样。我把手机贴在胸口,看着天上的星星,傻傻地笑了。 那时候的我天真地以为,这种“我闯祸、你兜底”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我以为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我以为我的每一次犯错,都会换来她的原谅。 但我忘了,人是会长大的,环境是会变的。而有些习惯,一旦养成,在未来的某一天,会变成最锋利的刀,割断我们之间紧紧相连的那根线。 那个夏天的风,吹过树梢,吹过我们年轻的脸庞,却没能吹散未来笼罩在我们头顶的阴霾。 那次“植物园事件”之后,我和林婉的关系在大院里几乎成了公开的秘密。甚至连我爸那个暴躁脾气,在提到林婉时也会难得地柔和下来:“你小子要是敢欺负人家婉婉,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我腿上的伤好得很快,只是膝盖上留下了一个浅白色的疤。林婉每次看到它,都会下意识地别过头去,好像那个伤口是她心里的一个结。但我从不把这当回事,反倒觉得这是男人勋章,到处跟人吹嘘:“看见没?为了救美人受的伤,值!” 日子过得飞快,尤其是在有林婉陪伴的情况下。我们考上了同一所重点高中——市一中。虽然分班的时候没能在同一个班,我在五班(理科实验班),她在三班(文科实验班),但这并不妨碍我们成为全校公认的一对。 那时候的我,正处于青春期的巅峰。个头蹿到了那一米八五,五官也长开了,褪去了初中时的那种稚气和顽劣,多了几分阳光和帅气。加上我性格大大咧咧,爱交朋友,讲义气,不管是篮球队还是学生会,我都混得风生水起。走在校园里,经常能听到女生们小声的议论和窃笑。 但我这人有个最大的毛病,就是“大条”。对于这些目光,我通常是视而不见,或者单纯地理解为“哥魅力大”。我的眼里,除了兄弟,就只有林婉。而对待林婉,我依旧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习惯了她的付出,习惯了她的包容,却很少去细想,她那个内向的性格下,究竟藏着怎样的敏感和心思。 高二的校篮球联赛,是我们学校一年一度的盛事。 作为班级的主力前锋,我那几天可以说是风光无限。决赛那天下午,操场上围满了人,加油声震耳欲聋。我在场上挥洒着汗水,每一次进球,都能引起场边女生的一阵尖叫。 但我没空理会这些,我的余光一直在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我知道林婉会来,因为赛前我特意嘱咐过她:“媳妇,你必须来给我送水啊,别人送的我不喝。” 这种霸道的要求,对于林婉来说,既是压力,也是一种甜蜜的负担。 比赛结束的哨声吹响,我们班以两分的优势险胜。队友们兴奋地冲上来把我团团围住,有人递毛巾,有人递水。我推开那一双双递过来的手,满头大汗地冲向看台的角落。 那里,林婉正静静地站着,手里紧紧攥着一瓶矿泉水和一条迭得整整齐齐的毛巾。 “嘿!”我冲到她面前,像个邀功的大男孩一样咧嘴笑着,胸膛剧烈起伏着,“看见没?最后那个三分球,帅不帅?” 林婉被我的突然靠近吓了一跳,脸颊瞬间红了。她有些局促地把水和毛巾递过来:“嗯……挺帅的。你……你擦擦汗吧。” 我接过水,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剩下的直接从头顶浇了下来。冰凉的水顺着我的头发流下,打湿了我的球衣。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但我毫不在意,接过林婉手里的毛巾,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这时候,周围不少女生都围了过来,有些胆子大的甚至拿着手机在拍照。我感觉自己就像个动物园里的猴子,但这种被注视的感觉让我有些飘飘然。 就在这时,隔壁班的一个挺漂亮的女生——好像叫李薇,拿着一瓶功能饮料挤了进来,一脸崇拜地看着我:“陈宇,你刚才太厉害了!这瓶水给你,补充一下体力!” 说着,她就要把手里的饮料往我手里塞。 那一刻,周围安静了一下。大家都知道我和林婉的关系,但这女生的举动显然有些挑衅或者是不知情。林婉站在一旁,拿着空瓶子的手微微收紧,眼神黯淡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她性格温吞,又不爱争抢,遇到这种情况,第一反应就是避让。 我看到她往后退的动作,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冒出一股无名火。不是冲她,是冲那种让她觉得卑微的氛围。 我是个直肠子,做事从来不顾后果。那一瞬间,我想都没想,直接把那瓶功能饮料挡了回去,动作幅度有点大,甚至有点粗鲁。 “不用了,我不爱喝这个。” 我拒绝了那个女生,然后转过身,当着所有围观同学的面,一把揽住了林婉的肩膀,把她带到自己身前。动作十分自然,也十分霸道,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所有权。 “大家都听好了啊!”我大声说道,带着几分骄傲和痞气,“这是我媳妇,从小定的。以后那些送水送情书的事儿,大伙儿就别忙活了,直接交给她就行,我也只喝她送的水!” 全场瞬间一片哗然。 “哇——”起哄声响成一片,口哨声此起彼伏。 林婉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整个人僵在我的怀里,像只受惊的兔子。她想挣扎,但我搂得紧紧的,凑到她耳边低声说:“别动,配合点,不然以后我就没面子了。” 林婉听了这话,身体慢慢软了下来,不再挣扎,只是低着头,不敢看周围人的目光。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羞涩却又满足的笑意。 那时候的我,以为这就是爱。这就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但我忽略了,她是一个喜静、内向的女孩。这种高调的“宣誓主权”,虽然让她感到了被重视,但同时也让她成为了全校女生议论的焦点,甚至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那天晚上回大院的路上,林婉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怎么了?不开心啊?”我骑着车,回头看了看坐在后座的她。 “没有。”林婉的声音很轻,“就是……你以后能不能别这么大声嚷嚷?大家都在看……” “看怎么了?”我满不在乎地蹬着车,“让他们看去!反正你是我媳妇,这是事实,我又没撒谎。” “可是……”林婉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只是轻轻地把头靠在了我的背上,双手环住了我的腰,“陈宇,你对我真好。” 我听了这话,心里美滋滋的,脚下蹬得更用力了:“那是!你也得对我好点,你看我这腿,为了打球都累细了。” 我还在那儿贫嘴,完全没听出她话里那一丝隐隐的不安。她要的其实不是全校面前的风光,而是一份独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安稳的、细腻的感情。但我那时候不懂,我觉得爱就是大张旗鼓,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 这种性格上的差异,在当时浓烈的感情掩盖下,显得微不足道。我们依旧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阳台上写作业。 但我越来越忙。忙着打球,忙着跟兄弟们聚会,忙着各种社团活动。我习惯了她在那里,习惯了无论我多晚回家,阳台上那盏灯都亮着;习惯了无论我闯了什么祸,她都会用那句“没关系”来安慰我。 有一次,我答应了周六陪她去看电影。那是她期待很久的一部文艺片,票她都买好了。 结果周六下午,我刚要出门,篮球队的一帮哥们儿就找上门来了。 “陈宇!赶紧的,隔壁学校那帮孙子约战,咱不能怂啊!缺个主力,就等你了!” 我一听有架打(球赛),心里的热血立马就沸腾了。那股讲义气、爱热闹的劲儿瞬间冲昏了头脑。 “走!谁怕谁啊!”我想都没想,转头就给林婉发了个短信:【媳妇,临时有点急事,球队约战,我不去不行。电影你自己去看吧,票钱我补给你!】 发完短信,我就兴冲冲地跟着兄弟们去了球场,一直打到天黑,浑身酸痛却爽快淋漓。打完球,大家又起哄去撸串,我也跟着去了,完全把看电影的事抛到了脑后。 直到深夜回到家,我才看到手机上林婉回的那条短信。 【没关系,你去忙吧。我自己去就行。】 短短几个字,看不出任何情绪。 第二天我去找她时,她依旧像往常一样给我开了门,桌上放着一本我看不懂的文艺杂志。她笑着问我昨天打球赢了没,我也没多想,兴致勃勃地跟她吹嘘我的战绩。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在电影院门口等了我半个小时,手里拿着两张票。周围都是成双成对的情侣,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最后电影开场了,她也没进去,把票扔进了垃圾桶,一个人走回了家。路上还遇到了大雨,淋成了落汤鸡。 如果当时我细心一点,哪怕是多问一句“你有没有带伞”,或者看一眼她那双被雨水泡皱的鞋子,或许我就能发现她的委屈。 但我没有。 我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觉得只要我给她笑脸,只要我给她承诺,只要我在大家面前承认她是我媳妇,这就是爱。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拍着胸脯,“下次,下次一定陪你去看!” 林婉笑了笑,笑得很淡。她低头继续翻看那本杂志,掩盖了眼底的落寞。 “陈宇,”她突然轻声叫了我一下,“我们……是不是一直都这样?” “哪样?”我正忙着给她讲那个绝杀球的细节,一时没反应过来。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声音更轻了,“就是你在外面玩,我在家里等你。” 我愣了一下,随即大大咧咧地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嗨,这不很正常嘛!男主外女主内嘛!再说了,我也没让你一直等啊,你也出去玩玩嘛,别老闷在家里。” 我说这话时,完全是出于真心,甚至觉得自己很开明。但我根本没意识到,这所谓的“开明”,其实是我对她情感需求的一种逃避和忽视。她等的不是我的允许,而是我的陪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在阳光下肆意生长,她在阴影里默默守候。我们就像两棵纠缠在一起的树,地上的枝叶看似亲密无间,但地下的根系,却因为我的一味索取和她的默默退让,开始悄悄地倾斜。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高二是灰色的,是做不完的试卷和考不完的试。但对于我来说,只要有林婉在,这日子就依然是彩色的。哪怕我被老师叫到办公室训话,出来时只要看到她在走廊尽头等我,我就能立刻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被骂得狗血淋头的人根本不是我。 我习惯了这种被偏爱、被包容的感觉,习惯了把她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那年初冬,城里新开了一家很有名气的游乐园,据说那里的摩天轮是全市最高的,能在顶点俯瞰整个城市的夜景。班里的情侣们都在私下议论,说是只要在摩天轮最高点许愿,情侣就能一辈子不分开。 那时候的男生,总觉得带女朋友去这种地方,是一种“男人该有”的浪漫,也是一种在兄弟面前值得炫耀的资本。 “媳妇,这周六,咱们去那个新开的游乐园!”周三放学路上,我骑着车,扭头对坐在后座的林婉说道,语气里满是兴奋,“老三他们都说那地儿特牛逼,摩天轮贼高。我票都让人帮忙买好了!” 林婉听了,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犹豫地皱了皱眉:“周六?可是这周月考成绩刚下来,我数学那道大题没做出来,我想周六在家复习一下错题……而且,听说那边人特别多,排队都要好几个小时……” “哎呀,复习什么时候不能复习?”我立刻打断了她,脚下的蹬车速度加快了些,带起一阵冷风,“劳逸结合懂不懂?再说了,票都买了,不去不就浪费了吗?我都跟老三他们吹出去了,说我要带你去做摩天轮,你要是不去,我这脸往哪搁?” 这就是我的毛病——爱面子,讲排场,总觉得我的安排就是最好的安排。那时候的我,根本听不进她话里的顾虑,只觉得她是女孩子家家,优柔寡断,需要我来拿主意。 林婉坐在后座,没有再反驳。她只是轻轻地把头靠在我的背上,双手环紧了我的腰,像是怕我被风吹冷了,又像是在掩饰某种不安。 “好吧,那……那我们去。”过了许久,我听到她在我身后轻轻地说了一句。 周六那天,天公不作美,阴沉沉的,还飘着点零星的小雨。 我本来想着,下雨正好,人少!结果到了游乐园门口我才发现,我想错了。那天的人多得像下饺子一样,五颜六色的雨伞挤在一起,把检票口堵得水泄不通。 “这也太多人了吧……”林婉缩了缩脖子,把自己裹在围巾里,看着那长龙一样的队伍,脸色有些发白。她本来就有些认生,这种拥挤嘈杂的环境让她很不舒服。 “来都来了,挤挤呗!”我大大咧咧地拉起她的手,仗着自己力气大,带着她在人群里穿梭,“放心,有哥在,丢不了!” 我们在寒风中排了整整两个小时的队,才坐上了那个传说中的摩天轮。 当我们终于钻进那个狭小的轿厢里时,两个人都已经被冻透了。林婉的手冰凉冰凉的,脸也被风吹得通红。我搓了搓她的手,试图给她暖一暖,嘴里还在抱怨:“这游乐园也是,也不多开几个供暖设备,冻死爹了。” 轿厢缓缓上升,窗外的景色确实不错,城市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但我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终于坐上来了”、“这钱花得值”、“回头跟老三吹牛有素材了”。 我兴致勃勃地指着窗外:“媳妇你看,那是咱们学校!哎,那个是你家那个商场吧?看着真小!” 林婉坐在对面,一直在搓着手,偶尔看一眼窗外,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陈宇,”她突然看着我,眼神有些闪动,“那个……听说摩天轮到最高点的时候,要许愿才灵。你……你许了什么愿?” 我愣了一下,正拿着手机疯狂找角度拍照,想发个朋友圈。听到她这么问,我随口说道:“还能许啥?保佑我不挂科呗!哎你别动,挡着光了,我再拍一张。” “咔嚓”一声。 照片定格了。画面里,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我笑得没心没肺,比着剪刀手。而林婉坐在角落里,只露出半张侧脸,神情有些落寞,眼神并没有看镜头,而是看着窗外虚无的远方。 后来我才知道,她在那个最高点,许的愿望是:希望陈宇能多在乎我一点,哪怕一分钟也好。 可惜,当时的我,正在忙着回复朋友圈底下兄弟们的点赞和评论,一条接一条地回着“牛逼吧”、“那是”、“必须带媳妇来”……完全没注意到她眼底的失望。 从游乐园出来,已经是下午了。雨越下越大,我们没带伞,只能淋着雨跑到车站。 到了车站,我浑身湿透,冻得直打哆嗦。林婉也好不到哪去,头发贴在脸上,狼狈不堪。 这时候,我的几个球友正好路过,看到我们,立刻起哄:“哟!陈宇!带着嫂子出来浪漫啊?这造型挺别致啊,落汤鸡情侣装?” 要是平时,我肯定会跟他们互损几句。但那天,我因为排队排累了,又冷又饿,心情本来就有点烦躁。加上在女朋友面前被兄弟笑话“落汤鸡”,我觉得很没面子。 于是,我为了找回面子,故意大声说道:“嗨,别提了!本来想带她去坐摩天浪漫一下,结果这破天气,全毁了。这丫头非要说那个摩天轮灵验,非要来,结果冻得跟鹌鹑似的。” 我把责任全推到了林婉身上,只为了在那帮兄弟面前显得我不那么狼狈,显得我是“被女友拉着来”的,而不是我自己“安排失误”。 球友们哈哈大笑着走了。 我转过头,正想跟林婉说个笑话缓和一下气氛,却发现她正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混着泥土,弄脏了她那双新买的小白鞋。 “哎呀,别不高兴了。”我没心没肺地推了推她,“不就是淋了点雨嘛,回去洗个热水澡就没事了。走,哥请你吃火锅去!” 林婉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睛里,此刻却红红的。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责怪的话,但最终,她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了回去。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好,吃火锅。” 那天晚上的火锅,我吃得热火朝天,大呼过瘾。而林婉坐在我对面,几乎没动筷子。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我吃,帮我涮肉,帮我调蘸料。 我还以为她是冻着了感冒,还在那傻乎乎地劝:“多吃点肉,暖暖身子。” 她笑着应着,却始终没有提起,那天是她生理期,她不能吃辣,也不能受凉。而那个她期待了很久的摩天轮约会,没有鲜花,没有告白,只有我的摆拍、抱怨,还有在朋友面前对她尊严的无心践踏。 那时候的我,真的太“大条”了。 我以为只要我在她身边,只要我带着她玩,请她吃饭,就是爱。我以为她不说话就是默认,她不反驳就是开心。我习惯了她的懂事,习惯了她的“没关系”,却忘了,懂事的女人,心里的伤口往往最深。 那晚回大院的路上,风停了,雨也小了。 林婉推着车走在我身边,忽然轻轻地说了一句:“陈宇,你以后……能不能别在别人面前那么说我?” “说你啥?”我一脸懵逼。 “说我……非要拉着你来,说我……狼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我愣了一下,随即大大咧咧地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揉了揉她的头发:“嗨!你这就小心眼了不是?那是为了活跃气氛嘛!那帮孙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损你,他们就损我。咱俩谁跟谁啊,你还能真生我不成?” 我笑了,笑得坦荡,觉得自己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林婉看着我,眼神里的光亮闪烁了一下,最终还是黯淡了下去。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我就知道媳妇最好了!最通情达理了!”我得意地哼着歌,跨上车,“走啦!回家!明天还得上课呢!” 我骑在前面,没有回头。 我没有看到,身后的林婉,在昏黄的路灯下,默默地抬起手,擦了一下眼角。 她原谅了我,像往常一样。 但我不知道,这种每一次的“原谅”,其实都是在透支她对我的爱。这种透支是有额度的,虽然那个额度很高,是我们二十年的感情积累,但它终究是有限的。 那时候的我,拿着这张名为“青梅竹马”的无限透支卡,肆无忌惮地挥霍着她的包容。 我以为这张卡永远不会刷爆。 直到后来,当我站在几千公里外的寒风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句冰冷的分手短信时,我才终于明白—— 原来,所有的离开,都是蓄谋已久;原来,所有的原谅,都有最后一次。 而现在的我,还在那个被偏爱的梦里,睡得正香。 那时候的我,从未想过有一天这棵树会倒。我以为这棵树会永远长青,长成参天大树,直到——高考结束,那个将我们连根拔起的时刻来临。 高三那年,时间的流逝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黑板右下角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减少,像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刻提醒着我们,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正在倒计时。 那个学期,空气里都弥漫着焦虑和躁动。我和林婉虽然不在同一个班级,但依然保持着那种默契的节奏。每天晚自习下课,我都会在楼下的车棚等她,载着她穿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回家。那是我们一天中难得的独处时光,哪怕我累得不想说话,只要感觉到身后那个温暖的背贴着我,只要听到风吹过她发梢的声音,我就觉得心里无比踏实。 在这段冲刺阶段,我的成绩起伏很大。我是那种典型的“聪明但不努力”的学生,心情好了能考个年级前五十,心情不好或者玩疯了就能掉到两百名开外。而林婉,她稳得像是一块磐石,永远安静地钉在年级前十的位置。 每次模拟考成绩出来,我要是考砸了,就会在她面前发脾气,把试卷揉成一团扔在地上,骂出题老师变态,骂阅卷老师眼瞎。 这时候,林婉总是会默默地蹲下身,捡起那张被我揉皱的试卷,一点点展平,然后用她那娟秀的字迹在旁边帮我分析错题。 “这道题公式用错了,应该是这个……”她轻声细语地指着试卷,完全无视我的暴躁。 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还有那认真专注的样子,我心里的火气就会莫名其妙地烟消云散。我会凑过去,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想:这姑娘怎么这么好呢?怎么就让我碰上了呢? “媳妇,以后我要是考上大学,肯定是和你夫唱妇随。”我嬉皮笑脸地凑近她,“你去哪,我就去哪。咱们报同一个城市,最好还是同一个学校,我还想让你帮我打小抄呢。” 林婉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憧憬,又夹杂着一丝担忧:“你想好了?你的成绩,其实可以冲一冲北方的那些理工名校……” “冲什么冲!”我打断她,握住她的手,信誓旦旦地说,“什么名校不名校的,都没你重要。咱俩从小到大都没分开过,我可受不了异地恋。再说了,离了你谁给我记笔记?谁给我买早饭?谁受得了我这臭脾气?” 这番话,我说得斩钉截铁,发自肺腑。在当时的我看来,这就是男人最深沉的承诺。我觉得只要有这份心意在,未来就已经在我们手里攥着了。 但我忘了,未来之所以叫未来,就是因为它从来不按套路出牌。 第二章:距离拉开的落差 日子过得飞快,三年高中眨眼就过去,高考也如期而至。 最后一门科目考完,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我像个刚出笼的野马一样冲出考场,在人群中疯狂地寻找林婉的身影。我想第一时间抱住她,告诉她我们自由了,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谈恋爱了。 我们在校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下碰面。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夕阳洒在她身上,美得让我挪不开眼。 “考得怎么样?”我冲过去,一把抱住她转了个圈。 “还行,正常发挥。”她有些害羞地推开我,“你呢?” “嗨,你就甭管我了,反正我有你就够了。”我大大咧咧地说,“走,今晚看电影去!庆祝咱们解放!” 那天晚上我们过得很开心,规划着暑假去哪里旅游,规划着要报哪所大学。我拿着一本报考指南,指着那些位于同一个城市的学校,兴奋地比划着:“你看,这个大学的食堂特别出名,离你的学校就三站地,我天天去蹭饭!” 林婉笑着听我说,偶尔补充几句。那时候,我们真的以为,那张薄薄的志愿表,就是通往幸福的入场券。 然而,命运在半个月后给了我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二零一七年的夏天,比往年任何一年都要炎热。蝉鸣声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吵得不得安宁,空气中弥漫着柏油马路被晒化后的焦油味,黏糊糊地粘在皮肤上,怎么洗也洗不掉。 高考结束后的那股狂热劲头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煎熬的等待。等待分数,等待分数线,等待那张决定命运的录取通知书。对于我们这些刚从书山题海中解放出来的学生来说,这与其说是假期,不如说是另一种形式的刑期。 我家里的气氛,在这个七月变得格外诡异。 客厅的茶几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报考指南》、《高校录取分数线汇总》,还有一堆被我画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我爸坐在沙发这头,手里夹着根烟,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我妈坐在那头,戴着老花镜,拿着红笔在书上圈圈画画。 而我,则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缩在沙发的角落里,手里捏着手机,心不在焉地刷着班级群里的消息。 我的分数出来了,不高不低,尴尬得很。高出一本线二十分,想上顶尖的985没戏,但在省内挑个不错的一本,或者是去沿海城市读个好点的二本,绰绰有余。 “陈宇,你过来。”我爸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沉得像雷。 我不情不愿地挪过去:“爸,怎么说?” “怎么说?你还好意思问怎么说!”我爸把烟蒂狠狠地按在烟灰缸里,指着我那画满了篮球框和美女头像的草稿纸,“让你填志愿,你就给我画这些?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我缩了缩脖子,没敢顶嘴。我知道这时候顶嘴,绝对会引来一场狂风暴雨。 “我和你妈研究了一晚上。”我爸拿起那本被翻得卷边的指南,翻开折角的一页,“你看这个,北方的X理工大学。机械工程专业,那是他们的王牌,全国排名都很靠前。虽然地方偏了点,冷了点,但是它是正经的老牌一本!你这个分,冲一冲很有希望!” “北方?”我愣了一下,脑子里下意识地浮现出地图上的距离,“多北?” “也没多北,就出了山海关,坐火车……嗯,大概二十多个小时吧。”我爸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那只是去隔壁镇子赶个集。 二十多个小时?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转头看向窗外,对面阳台的门关着,林婉不在。她今天去学校听志愿填报指导会了。 “爸,那太远了。”我立刻反驳,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我不去。我要去南方,去海边!林婉估分那么高,她肯定要去S大或者H大,那都在南方沿海!我要跟她在一个城市!” “又是林婉!”我爸一听这名字,火气蹭地就上来了,把指南往桌上一摔,“陈宇,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你今年多大了?十八了!是成年人了!你填报志愿、选择未来,就是为了让个女人?” “她不是女人,她是我媳妇!”我也急了,梗着脖子吼回去,“我们从小就说好的,大学要在一起!我不跟她分开!” “混账东西!”我爸气得浑身发抖,抄起茶几上的鸡毛掸子就要抽我,“我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就是为了让你为了个黄毛丫头把自己前途毁了?那个北方理工是一本!一本懂不懂?你去南方读个二本,以后工作怎么办?结婚买房谁养你?拿嘴养吗?” 我妈赶紧冲上来拉住我爸:“哎呀,老陈,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孩子还小……” “小?十八了还小?你看他那副没脑子的样!”我爸虽然放下了鸡毛掸子,但嘴里的唾沫星子还是喷了我一脸,“儿子,你听爸一句劝。那是北方理工,多少人了梦寐以求的学校。你要是去了,以后就是工程师,是技术人才。你要是为了个姑娘去了南方二本,以后出来能干啥?送外卖啊?到时候人家姑娘嫌弃你没出息,照样把你甩了!” “她不会!”我大声喊道,“林婉不是那种人!” “是不是那种人,以后谁知道?”我爸冷笑一声,“你现在觉得爱得死去活来,那是你们没经过事儿。一旦进了社会,没钱没房没好工作,你看她还跟不跟你!陈宇,爸是过来人,男人得先立业!你去了北方,那是为你自己好,也是为了以后能给她更好的生活。你懂不懂?” 我被怼得哑口无言,心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我知道我爸说的有一部分是道理,那个北方理工确实名气大。但是,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接受不了分开。 我和林婉,从小到大,连冷战都没超过二十四小时,现在要让我们分开四年?还要隔着一千多公里?这跟割我的肉有什么区别? “我不管!我就要去南方!”我最后只能拿出撒泼打滚的招数,“我就报南方的学校!你们要是逼我,我就不念了!我去打工!” “你敢!”我爸又要动手,被我妈死死拉住。 那天下午的争吵,以我摔门而出告终。 我气冲冲地跑到楼下的小花园,那是我的秘密基地。我坐在生锈的秋千架上,狠狠地踢着地上的石子,心里烦躁到了极点。 我想给林婉打电话,想跟她吐槽我爸的霸道,想让她给我出出主意。可是手机拿出来,屏幕上显示的时间让我犹豫了。这个时候,她应该还在学校开会。 我就像个没人要的野狗,在花园里转圈。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叮了我好几个包,我也没心思挠。 直到我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推着自行车,慢悠悠地走进大院。 是林婉。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T恤,马尾辫有些松散,背上背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 看到我坐在黑暗的角落里,她似乎并不惊讶。她停下车,支好车撑,慢慢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又跟你爸吵架了?”她声音很轻,带着一股好闻的肥皂香。 我没说话,只是闷闷地点了点头,把头埋在膝盖里。 她叹了口气,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瓶冰镇的可乐,贴在我的脸上。 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激灵,我抬起头,看着她。 “给。”她把可乐递给我,“消消气。” 我接过可乐,也没喝,只是紧紧攥在手里,那上面的水珠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裤子上。 “林婉,”我看着她,眼圈突然有点红,“我爸非要让我报北方那个理工大。你说我怎么办?” 林婉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决绝。 “我知道。”她说,“叔叔阿姨跟我说过。” “他们跟你说什么了?”我一愣。 “他们说,让我劝劝你。”林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们说,如果你为了我留在这里,或者去南方的二本,以后会后悔的。他们怕我耽误了你的前途。” “放屁!”我忍不住骂了一句,“什么前途不前途的,没你哪来的前途?他们就是老古董!” “陈宇。”林婉抬起头,打断了我的抱怨。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觉得……叔叔说得对。” 我愣住了,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你也……你也觉得我应该去北方?” 林婉咬了咬嘴唇,避开了我的视线:“那个学校是一本,专业也好。如果你去了,以后会有很好的发展。而南方的那些学校……虽然我们能在同一个城市,但确实对你的起点有影响。” “可是我们就要分开了啊!”我急得站了起来,抓着她的肩膀,“林婉,你疯了吗?我们从来没分开过!你要是在S大,我在那个什么破理工,隔着几千里地,我想见你一面都得坐一天一夜的火车!万一你受欺负了怎么办?万一你生病了怎么办?万一……万一你不要我了怎么办?” 我说到最后,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是真的怕。我怕距离,怕时间,更怕那个未知的世界把我们冲散。 林婉任由我抓着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很瘦,硌得我手疼。她看着我,眼眶也红了,但她却努力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陈宇,你看着我。”她伸出手,捧住我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我们要长大的。我们不能一辈子都躲在在这个大院里,靠着父母生活。你有你的才华,你应该去更好的平台。” “可是你呢?”我问。 “我会好好的。”她挤出一个笑容,虽然比哭还难看,“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我会照顾自己。而且……现在的交通这么发达,我们可以打电话,可以视频,放假了也可以互相去看对方啊。” “我不信。”我摇着头,像个倔驴,“我就是不信。异地恋都会分手的,网上都这么说。” “那是别人。”林婉突然提高了音量,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我们不一样。陈宇,你想想,我们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我们互相见过对方最丑、最狼狈的样子。这种感情,是几千公里就能隔断的吗?” 我被她问住了。 “如果仅仅是因为距离,你就放弃了更好的前途,甚至觉得我们的感情经不起考验,那才是对我最大的不信任。”林婉看着我,眼泪终于滑落下来,“陈宇,我不希望你以后后悔。我不希望有一天,你工作不顺心,生活不如意的时候,会想起这个夏天,然后怨恨我,觉得是因为林婉拖累了你,才让你没去成那个好大学。” 她的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扎进了我心里最软弱的地方。 是啊,如果我真的为了她放弃了前途,以后如果不顺,我会不会怨她?我会不会把生活的不如意都怪罪到她头上? 那种可怕的念头一旦滋生,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那……那如果我去北方,我们怎么办?”我松开了手,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那就约好。”林婉擦了擦眼泪,伸出一根手指,“大学四年,我们好好的。等毕业了,要么我去北方找你,要么你回南方找我。我们就当是……当是给我们的爱情放个长假,考验一下彼此,好不好?” 她说得那么诚恳,那么为我着想。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特别自私。我只想着不想分开,只想着占有她,却从来没想过我的未来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是在为我考虑,是在维护我这个男人的尊严。 “媳妇……”我一把抱住她,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对不起,我刚才……我刚才甚至想不管不顾地闹一场。” “没事。”她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没事的。只要心在一起,距离不是问题。” 那个晚上,我们在花园里坐了很久。我们规划着未来的通话时间,规划着第一次去看对方要带什么礼物,规划着四年后的重逢。我们画了一个巨大的、美好的饼,哪怕那个饼看起来摇摇欲坠。 我们都在骗自己,或者说,都在努力地用美好的幻想来掩盖内心的恐惧。 我以为这就是成熟,这就是爱。我以为只要我答应了去北方,就能证明我有担当,就能让她安心。 但我忘了,那时候的我,根本不懂“距离”两个字真正的含义。它不仅仅是地图上的几厘米,不仅仅是火车票上的几百块钱。它是时差,是圈子,是只能听得到声音却摸不到的温度,是无数次想要拥抱却只能抱住空气的绝望。 几天后,我在志愿表的第一栏,郑重地填下了那个北方理工大学的名字。 点击“确认提交”的那一刻,我的手在抖。屏幕上弹出了“提交成功”的字样,我却觉得那像是一份判决书。 我转过身,看着站在我身后的林婉。她正看着屏幕,脸色苍白,但嘴角依然挂着那种温柔的、让我心安的笑意。 “好了,”她说,“这下你可以安心等通知书了。陈宇,祝贺你,要成为大学生了。” “林婉,”我拉住她的手,“我一定会经常给你打电话的。每天!不,每小时!” “别傻了,哪有那么多话聊。”她笑着刮了一下我的鼻子,“好好学习,别挂科。” 我没心没肺地笑了,心里的石头似乎落了地。我觉得我们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殊不知,那个点击下去的瞬间,命运的分叉路口已经悄然打开。我们就像两个无知的孩童,手牵着手,笑着跳进了那个名为“异地”的深渊。 那个夏天最后的记忆,是林婉送给我的一条围巾。那是她亲手织的,灰色的,针脚有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漏了针。 “北方冷,我怕你冻着。”她把围巾塞给我,脸红扑扑的,“这是我第一次织,有点丑,你别嫌弃。” 我把围巾围在脖子上,虽然现在才八月,热得要死,但我舍不得摘下来。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暖和的东西。 “不丑,好看!”我凑过去亲了她一口,“这是我媳妇给我织的,谁敢说丑我打谁!” 林婉笑着躲开,眼底却藏着一丝深深的忧郁。 “陈宇,你要记得我。”她突然小声说了一句,“不管在那边遇到什么人,什么事,你要记得,家里还有个林婉在等你。” “废话!”我拍着胸脯,“我陈宇这辈子就认定你了!谁也抢不走!” 那是我给她的承诺。 一个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己能战胜一切距离和时间的承诺。 如果那时候我知道后面发生的一切,知道那个承诺会变得多么苍白无力,知道那条围巾会在多少个寒冷的夜晚被我独自握在手里流泪,我一定会哪怕跟我爸断绝关系,也要把那个志愿改成南方的学校。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只有那张通往北方的车票,和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九月,那个我们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到来的离别月,终究还是如期而至。 火车站的站台上,人头攒动,空气中混合着泡面的味道、汗水的味道,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离愁别绪。那天是个阴天,没有太阳,风却很大,吹得人眼睛发酸。 我拖着那个巨大的深蓝色行李箱,那是我妈特意去商场给我买的,说是质量好,能装下我半年的家当。但我当时只觉得它是个累赘,因为它拖慢了我想和林婉多待一秒钟的步伐。 林婉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那是她为了送我特意换的新衣服。她站在检票口的铁栏杆外,双手紧紧地抓着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几缕发丝贴在她的脸颊上,她也没有伸手去拨开。 “车快开了,你进去吧。”她的声音很轻,被周围的嘈杂声淹没了一大半,但我还是听清了。她在催我走,可她的眼神却在说“别走”。 我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人狠狠地揪了一把。那种从小到大从未有过的恐慌感,在那一刻达到了顶峰。我甚至产生了一种冲动,想把行李箱一扔,不走了,跟回家复读去。 “媳妇……”我走过去,隔着栏杆,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比我还要凉。 “怎么了?”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虽然比哭还难看,“是不是忘了带东西?我都给你检查过了,感冒药、胃药、换洗衣服……” “不是。”我打断她,那种大男孩的冲动让我忍不住大声说道,“林婉,要不我不去了。真的,我现在就回去跟我爸说,我不去北方了,我要复读,我要考这边的学校!” 林婉愣了一下,随后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慌乱,又很快转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严厉。她反手握住我的手,用力地捏了一下,痛得我龇牙咧嘴。 “陈宇,你别胡闹!”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票都买了,志愿都报了,学费都交了,你现在说不去?你这是要气死叔叔阿姨吗?” “可是我舍不得你啊!”我喊道,完全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目光,“我这二十个小时火车坐过去,以后想见你一面都难如登天!我受不了!” “受不了也得受!”林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但她却倔强地昂着头,死死地盯着我,“陈宇,你是个男人。你答应过我的,要去那边好好读书,要有出息。你现在的退缩算什么?算逃兵吗?” “我不是逃兵……” “你就是!”她打断我,“如果你现在走了,以后别说娶我,连你自己都养不活。你想想你爸那天说的话,难道你想以后让我跟着你吃苦吗?”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我那点不切实际的冲动。我爸那天的话再次在耳边回响:“没钱没房没好工作,你看她还跟不跟你!” 我僵在原地,手慢慢地松开了栏杆。 林婉看出了我的动摇,她擦了一把眼泪,重新露出了那种温柔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神情。她伸出手,帮我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摸了摸我的脸。 “乖,去吧。又不是生离死别。”她轻声哄着我,“现在的科技这么发达,我们每天都能视频。而且寒假很快就到了,三个月,一眨眼就过去了。” “真的吗?”我像个需要确认的孩子。 “真的。”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我会在S市等你。我会好好上学,你也要好好的。记住,少喝酒,少熬夜,别跟人起冲突。要是……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给我打电话,虽然我帮不上忙,但我可以听你发牢骚。” 广播里再次响起了催促检票的声音,那种刺耳的滴滴声像是在催命。 我咬了咬牙,狠下心提起行李箱。 “林婉,你等我。”我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我每天都会给你打电话,早中晚各一次!你要是敢不理我,我就杀回来找你算账!” “知道了,啰嗦。”她破涕为笑,推了我一把,“快走吧,别误了车。” 我转身走向检票口,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林婉依然站在原地,用力地冲我挥手。在那一瞬间,我看到她的肩膀在颤抖,但她始终没有倒下去。 她是坚强的,是为了我的前途在背后默默支撑的。那时候的我,天真地这样以为。 …… 火车轰隆隆地开动了。窗外的风景开始倒退,从熟悉的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平房,再变成一望无际的田野。 我坐在硬座车厢里,周围是形形色色的陌生人。有抱着孩子的大嫂,有光着膀子打牌的大叔,还有带着大包小包打工的民工。车厢里充斥着各种方言和脚臭味,但我无心顾及。 我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林婉的照片。那是在她家楼下拍的,她笑得很甜,手里举着那个被我咬了一口的冰激凌。 我想,只要心在一起,距离真的不是问题吧? 二十个小时的车程,对于第一次出远门的我来说,简直是一场折磨。腿肿得像萝卜,腰酸得直不起来。但我没有抱怨,因为我知道,这每一公里的距离,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在铺路。 终于,列车抵达了那个遥远的北方城市。 一下车,一股凛冽的寒风就给了我一记下马威。虽然才九月初,但这边的风已经带了刺。我裹紧了外套,拖着行李箱站在陌生的站台上,看着头顶那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孤独感。 这里没有林婉。 这里没有那熟悉的梧桐树,没有那带着口音的叫卖声,更没有那个会在阳台上等我回家的女孩。 我掏出手机,下意识地想给林婉打电话,告诉她我到了。但一看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S市那边应该更晚了吧?她可能已经睡了。 我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微信:【媳妇,我到了。这边好冷,风好大。我想你了。】 发完消息,我跟着人流走出了车站。学校的大巴车在广场上接新生,我把自己扔上车,靠在椅背上,疲惫得瞬间就能睡着。 但我强迫自己睁着眼,时不时看一眼手机。 直到大巴车开到学校门口,我依然没有收到林婉的回复。 也许真的睡了吧。我这样安慰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是忙碌而混乱的新生报到、军训、分班。 北方这所理工大学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建筑风格也是那种粗犷的苏式风格,灰扑扑的,看着让人压抑。我的舍友们来自天南海北,有高大的东北汉子,也有精明的南方学霸。 我依然保持着那副阳光开朗的性格,很快就跟舍友们打成一片。但我心里始终空落落的,像是有个洞,风呼呼地往里灌。 每天晚上军训结束,我都迫不及待地跑回宿舍,抢占那个插座最好的位置,给林婉打视频电话。 这是我们的约定。 然而,现实的打击来得比我想象中要快。 第一次视频接通的时候,我兴奋得脸都红了。屏幕上出现了林婉的面孔,背景是她那挂着碎花窗帘的宿舍。 “媳妇!看到我没?我穿军装了!帅不帅?”我把镜头对准自己,摆了个自以为很酷的姿势。 林婉在屏幕那头笑了笑,但我敏锐地发现,她的笑容有些疲惫,甚至有些敷衍。“嗯,挺帅的。你们那边很累吗?看着黑了不少。” “累啊!教官变态得很!今天罚我做了五十个俯卧撑!”我开始滔滔不绝地抱怨起来,讲教官的口音,讲食堂那甜得发腻的菜,讲舍友打呼噜的趣事。 我讲得眉飞色舞,恨不得把这一天发生的所有鸡毛蒜皮都倒给她听。我觉得这就是分享,这就是爱。 屏幕那头的林婉,一直静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是吗?”“这么夸张?”“那你早点睡。” 我沉浸在自己的倾诉欲里,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眼神里的游离,和那一闪而过的落寞。 直到我说得口干舌燥,想去倒杯水,才突然想起来问了一句:“对了媳妇,你那边咋样?社团报了吗?舍友好相处吗?有没有男生追你?” 林婉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些。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挺好的,没什么事。社团随便报了一个,舍友……都挺客气的。” “客气?”我大大咧咧地没当回事,“客气好啊,说明你人缘好。要是谁敢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我打电话骂死他!” 林婉苦笑了一下:“嗯,知道了。陈宇,你早点休息吧,我也困了。” “这就挂了?再聊五分钟嘛!”我还没聊够。 “不了,明天还要早起占座呢。”林婉打了个哈欠,“晚安。” “晚安老婆!爱你么么哒!” 我不舍地挂断了视频,心里还在回味刚才的画面。我觉得我们依然亲密无间,虽然隔着一千公里,但我们的心还是连在一起的。 但我不知道的是,在那一头的S市,林婉挂断电话后,并没有去睡。 她坐在书桌前,看着漆黑的窗外发呆。 她的宿舍里,其他三个女生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刚才联谊会上遇到的帅哥,讨论着谁家的家境好,讨论着谁又收到了名牌包包。 “婉婉,你那个青梅竹马呢?怎么不跟你视频了?”睡在她上铺的安安探出头来,似笑非笑地问,“天天视频,不腻啊?” 林婉回过神,淡淡地说:“他累了,让他睡了。” “哎,异地恋啊,真是有毅力。”安安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同情,“不过婉婉,你也别太死心眼。到了大学,外面的世界大着呢。那小子在那么远的地方,天高皇帝远的,你真觉得他能管得住自己?我听说理工大的男生,进了大学都跟饿狼似的,看见女生就走不动道。” “他不会的。”林婉下意识地反驳,但声音却底气不足。 “谁知道呢。”安安耸耸肩,躺了回去,“反正你自己留个心眼。别傻乎乎地把自己锁死了,到时候人家在那边玩得花着呢,你在这边守活寡。” 林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手机。 她没告诉我的是,那天军训的时候,她因为动作慢,被教官当众训斥了很久,那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脸。她想找陈宇哭诉,想听听他的安慰。 可是当我打来电话时,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我连珠炮似的抱怨给堵了回去。她想说自己被训得腰酸背痛,想说自己想家想得偷偷哭了,想问问我能不能哪怕说一句“辛苦了”。 但我没有问。我像往常一样,只顾着讲自己的事,只顾着展示我的“阳光”和“快乐”。 我那引以为傲的“大条”,在这一刻,变成了一把钝刀子,在她的心上慢慢割着。 我以为是分享,在她看来,却是一种冷漠。 我以为是亲密,在她看来,却是一种忽视。 这种落差,在异地的背景下,被无限放大。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们再次视频。 我依然兴致勃勃地跟她说着:“媳妇,我跟你说,我们班今天来了个转校生,那家伙篮球打得贼烂,被我虐得找不到北!还有那个食堂……” 屏幕那头,林婉一直低着头,似乎在看书,半天没抬头看我一眼。 “哎哎,媳妇,你听没听啊?”我不满地敲了敲屏幕,“咋不理人呢?” 林婉这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我心里一惊,嬉皮笑脸的表情瞬间僵住了:“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没事。”林婉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就是……就是有点想家了。” “想家啊?”我松了口气,大大咧咧地安慰道,“嗨,多大点事儿!我也想家,想我妈做的红烧肉了。不过没事,寒假就回去了。忍忍吧,大家都这样。” 我说完,又想接着讲篮球赛的事。 “陈宇。”林婉突然打断了我。 “啊?咋了?” “你……你在那边,有没有想我?”她问得很小心,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又带着一丝害怕。 “废话!想啊!做梦都想!”我拍着胸脯,“我这脑子里全是你的影儿!” “真的?” “真的比珍珠还真!”我信誓旦旦。 林婉看着屏幕里那个笑得一脸灿烂、毫无心机的男孩,心里五味杂陈。她能感觉到我的爱,那种热烈、直白的爱。但她更需要的是一种细腻的、能触碰到她内心痛处的温柔。 那种“想家”背后的委屈,那种“被训斥”后的无助,我都没看见。 “好了,不早了,你也早点睡。”林婉勉强笑了笑,“别老玩游戏了。” “行,那我挂了啊!爱你!” 屏幕黑了下去。 我放下手机,心满意足地爬上床,觉得自己今天表现不错,又哄好了媳妇,又分享了生活,简直是异地恋模范男友。 我翻了个身,在那张并不柔软的床上,听着舍友的呼噜声,沉沉睡去。 梦里,我还是那个骑着单车、载着林婉穿梭在大院里的少年。风吹过,她的裙角飞扬,笑声清脆。 我不知道的是,这个梦,正在一点点地碎裂。而在那一千公里外的S市,林婉正抱着膝盖,坐在黑暗的阳台上,看着窗外陌生的霓虹灯,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感觉到的,不再是那个能替她挡风遮雨的大树,而是一个虽然温暖、却遥不可及的太阳。太阳只能给她光明,却给不了她拥抱。 而就在她最冷的时候,一阵名为“袁枫”的热浪,正悄悄地向她袭来。 大学生活的节奏快得惊人,课业、社团、联谊,各种活动填满了我的时间缝隙。虽然我依然坚持每天给林婉打电话,但那种“汇报式”的聊天,内容开始变得越来越重复,时间也变得越来越短。 “今天忙吗?” “还行。” “吃的啥?” “食堂。” “哦,我今晚吃了麻辣烫,这边的辣椒太猛了,给我辣得够呛……” 我喋喋不休地说着这边的生活琐事,却很少去深究电话那头偶尔传来的叹息,或者是那几句简短回答背后的疲惫。我以为这就是异地恋的常态,只要电话通着,只要人还在,就万事大吉。 但我不知道的是,在S大的校园里,林婉的世界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S大的艺术学院,是个光鲜亮丽的名利场。这里的女孩子们大多家境优渥,穿着时尚,讨论的话题永远围绕着最新的化妆品、周末的逛街计划,或者是哪个富二代学长又换了女朋友。 林婉像个异类。她穿着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每天穿梭在宿舍、食堂和画室之间。她不善言辞,也不会化妆,在这个喧闹的小圈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那天下午,社团组织新生迎新聚餐。 地点定在学校附近一家颇有名气的餐厅。林婉本来不想去,她不喜欢那种嘈杂的场合,更不想面对那些陌生的面孔。但舍友安安硬是把她从床上拉了起来,一边往她脸上抹粉底,一边数落她:“婉婉,你别这么扫兴嘛。这是集体活动,你不去别人怎么看你?会说你孤僻的。再说了,听说这次咱们学生会主席袁枫学长也会去,那可是风云人物,咱们去开开眼界也好。” 听到“集体活动”四个字,林婉的心就软了。她最怕被孤立,最怕不合群。于是,她任由安安给她涂上了一层薄薄的口红,换上了一件稍微正式点的白色连衣裙,像个木偶一样被拖去了餐厅。 包厢里,烟雾缭绕,推杯换盏。 几个男生正拿着啤酒瓶拼酒,女生们则在一旁尖叫起哄。林婉缩在角落里,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玻璃杯,恨不得把自己隐形。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高大的身材,穿着一件质感极好的深蓝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既显得成熟又不失亲切的微笑。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 “陈主席!来了!” “枫哥!这边这边!” 林婉抬起头,看到了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男人——袁枫。 这就是袁枫,S大商学院的风云人物,家里据说在南方做进出口贸易,典型的“高富帅”。他在人群中游刃有余,跟每个人碰杯,说着场面话,那种气场让整个包厢都成了他的主场。 袁枫的目光在包厢里扫视了一圈,像是一台精准的雷达。很快,他的目光定格在了角落里那个显得格格不入的白色身影上。 那个女孩低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细腻的脖颈,神情有些慌乱,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 袁枫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推开了旁边递过来的酒杯,径直走向了角落。 “这位学妹,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一个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林婉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正对上袁枫那双含笑的眼睛。她有些局促,下意识地往里缩了缩:“没……没有,我在听大家说话。” “听说话可听不出什么名堂。”袁枫笑了笑,并没有因为她的冷淡而退缩,反而顺势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你是艺术系的新生吧?叫什么名字?” “林婉。” “林婉……”袁枫在嘴里咀嚼着这两个字,仿佛在品味什么,“名字很好听,人如其名。我是袁枫,你们的学生会主席,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找我。” 旁边的安安立刻凑了过来,一脸谄媚地帮腔:“是啊婉婉,陈主席可是咱们学校的大忙人,能跟你说这么多话,可是你的荣幸呢。婉婉,陈主席问你话呢,别那么拘谨。” 林婉被安安推了一下,只能尴尬地点了点头:“袁学长好。” “别叫学长,太生分。”袁枫摆摆手,招手叫来服务员,“给这位学妹换杯果汁,女孩子少喝酒,伤胃。” 他细心地把一杯果汁推到林婉面前,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认识了很多年。 这个小小的细节,让林婉心里微微一动。在这个喧闹、充满酒精味的包厢里,袁枫的这个举动,就像是浑浊空气里的一丝清流,让她感到了一丝难得的尊重和照顾。 “谢谢。”她轻声说道。 “不客气。”袁枫靠在椅背上,并没有急着加入其他人的狂欢,而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林婉聊着天。他避开了那些让林婉感到尴尬的话题,聊起了艺术系的课程设置,聊起了学校的风景,甚至聊起了S市的小吃。 他说话风趣幽默,又不失分寸。林婉发现,自己竟然没有那么排斥和他说话了。她甚至觉得,这个传说中高不可攀的主席,其实并没有那么难相处。 然而,她没有看到的是,袁枫在看着她时,眼底深处闪过的那一丝贪婪的光芒。他太懂女人了,尤其是林婉这种看似清高、实则内心脆弱缺爱的女孩。他知道,只要稍微施舍一点点温柔,这种女孩就会像飞蛾扑火一样靠过来。 聚餐结束后,众人散去。 袁枫提议送林婉她们回宿舍。安安立刻心领神会,拉着另一个舍友走在前面,把空间留给了袁枫和林婉。 “新学校还习惯吗?”袁枫走在林婉身侧,两人的距离恰到好处,既不会让林婉觉得被冒犯,又能让她感受到他的存在。 “还行。”林婉低着头看着路面,“就是……有点想家。” “想家是正常的。”袁枫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我刚来的时候也想家。不过,这里以后也会是你的家。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 “谢谢学长。” “又叫学长。”袁枫笑着摇摇头,“以后叫名字吧。” 林婉脸一红,没说话。 快到宿舍楼下时,袁枫突然停下脚步,看了看手表:“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对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纸巾递给林婉:“刚才吃饭的时候看你好像不太舒服,是不是烟味太重了?擦擦脸会舒服点。” 林婉愣住了。刚才在包厢里,她确实被烟味熏得有些头晕,但她一直忍着,连安安都没发现。没想到,这个刚刚认识的男生,竟然观察得这么仔细。 她接过湿纸巾,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是感动,也是一种久违的被呵护的感觉。 “谢谢……袁枫。” 袁枫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迷人:“快上去吧。” 林婉上楼的时候,脚步有些轻快。她回到宿舍,坐在书桌前,手里还攥着那包湿纸巾。 这时候,我的电话打来了。 “媳妇!睡没?跟你说个事儿,今天我们宿舍那帮孙子……”我的声音大得像是在喊话,背景里还夹杂着游戏键盘的敲击声。 林婉把手机拿远了一些,才说道:“没睡。刚才……刚回来。” “刚回来?干嘛去了?这么晚?”我有些惊讶,林婉平时可是很宅的。 “社团聚餐。”林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犹豫,“有个学长……人挺好的,送我们回来了。” “学长?哪个学长?男的女的?”我大大咧咧地问道,语气里并没有太多的警惕,反而带着几分调侃,“男的啊?那肯定是对你有企图!媳妇,你可要看紧了,别被花言巧语骗了啊!哈哈!” 我在那头笑得没心没肺,以为这是个很好的玩笑。 但这玩笑听在林婉耳朵里,却像是一根刺。 她想起了袁枫那温润如玉的态度,想起了他递过来的果汁和湿纸巾,那是实实在在的体贴。而我呢?隔着一千公里,只能在这里开着这种并不好笑的玩笑。 “他……他就是学生会主席,人很正直。”林婉下意识地帮袁枫辩解了一句,虽然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辩解。 “哦,主席啊,那更得小心了,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我依然在那头胡说八道,“行了,不跟你贫了,我要开黑了。你也早点睡,别理那些男的啊,记得你是有夫之妇!” “嗯。” 林婉挂断了电话,看着黑掉的屏幕,心里突然觉得空荡荡的。 袁枫送她回来时的温柔,和我电话里的大大咧咧,在她脑海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她告诉自己,袁枫只是学长,我是爱陈宇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可是,人的心理就是这样奇怪。当一种需求在原本依赖的人身上得不到满足时,哪怕只是一点点缺口,一旦有了外界的诱因,那个缺口就会迅速扩大。 而袁枫,正是那个精准地找到了缺口,并开始悄悄注入毒液的猎人。 那天晚上,林婉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个巨大的操场上,四周漆黑一片。她在找陈宇,可是怎么也找不到。突然,一束光打在她身上,一个模糊的身影向她伸出了手,手里拿着一杯温热的果汁,对她说:“别怕,我在。” 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那个声音,像极了袁枫。 而与此同时,远在北方的我,正带着耳机,对着电脑屏幕疯狂地敲着键盘,嘴里大喊着:“冲啊!干死对面!救我救我!媳妇晚安!” 我完全不知道,我那粗糙的爱,正在一点点地把我的心上人,推向另一个精心编织的温柔陷阱。 那个名为“距离”的深渊,终于裂开了它的第一道缝隙。 —————————————————————————— 女主林婉的设定:善良,文静,没主见,耳根软,容易钻牛角尖。 第三章:猎人的入场与“内部瓦解” 社团聚餐结束后的那个周末,S市迎来了入秋后的第一场暴雨。 雨下得很大,像是要把整个城市都淹没。狂风卷着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女生宿舍里,暖气还没来,空气湿冷得像是能钻进骨头缝里。 林婉坐在书桌前,裹着厚厚的睡袍,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热水,呆呆地看着窗外模糊的世界。 她的脑海里,却全是那天晚上的画面。 昏黄的路灯下,袁枫挺拔的背影;他递过来的那包带着淡淡茉莉花香的湿纸巾;还有他在嘈杂的KTV里,特意为她换的那杯果汁。这些细节像是电影慢镜头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 对于一个从小被保护得很好、性格单纯内向的女孩来说,这种不动声色的体贴,比任何轰轰烈烈的表白都更具杀伤力。尤其是在这种举目无亲、倍感孤独的异乡雨夜,那份温存就像是一剂强效的麻醉药,让她暂时忘却了那遥不可及的北方。 “婉婉,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上铺的安安探出头来,手里正摆弄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那张略显精明的脸上。 “没……没什么。”林婉回过神,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假装翻看面前的英语课本。 “是不是在想那天送咱们回来的袁学长啊?”安安嘻嘻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又有几分意味深长的试探,“我跟你说,那天我看他对你可不一样。那么多女生在那献殷勤,他看都没看一眼,就光顾着跟你说话了。” 林婉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想要辩解:“别乱说,人家是学生会主席,照顾新同学是应该的。而且……而且我有陈宇的。” 提到陈宇,林婉的手指紧紧地扣住了水杯的边缘。 “陈宇陈宇,你就知道陈宇。”安安撇了撇嘴,翻身躺在床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陈宇在几千公里外呢,他能在你感冒发烧的时候给你递水吗?他能在你被雨淋的时候给你撑伞吗?我听说理工大的男生,进了大学就跟脱缰的野马似的,你现在天天守着个手机,图什么啊?” 这番话虽然刺耳,却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扎进了林婉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那天晚上的KTV,陈宇发来的语音背景里全是嘈杂的游戏声和欢呼声。他在那边玩得热火朝天,而她在这里,面对陌生的环境和复杂的社交,感到的是前所未有的无助。 袁枫的温文尔雅和陈宇的粗线条,在这一刻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安安,你别说了。”林婉的声音有些发颤,“陈宇他……他性格就是那样,大大咧咧的,但他心里有我。” “行行行,我不说了。”安安翻了个身,不再说话,但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 她是个聪明的女孩,也是个现实的女孩。那晚袁枫虽然对林婉表现得温润如玉,但在送她们回来的路上,袁枫却有意无意地跟她多聊了几句,甚至还夸她“性格开朗,很会照顾人”。对于一心想往上爬、想融入富人圈子的安安来说,袁枫这棵大树,她必须抱住。而抱住这棵大树的捷径,就是林婉。 与此同时,校外的某间高档公寓里。 袁枫正坐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的城市。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小刘发来的消息:【枫哥,安安那边我已经搞定了一半。这女的虚荣心很强,只要稍微给点甜头,就能当枪使。】 袁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太了解林婉这种女孩了。外表清高,内心缺爱,耳根子软,最怕给别人添麻烦,也最容易被身边的舆论左右。只要控制了她身边的人,控制了她听到的声音,她就会像温水里的青蛙,在不知不觉中丧失所有的防御能力。 “别急。”袁枫回复了一行字,【先让她尝点甜头,让她觉得你是自己人。然后,慢慢地把水搅浑。】 袁枫站起身,走到衣架前,拿起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刚好,我出去一趟。】 【枫哥,这么大雨你去哪?】小刘问。 【去趟图书馆。今天天气不错,适合‘偶遇’。】袁枫回复到。 …… S大的图书馆是全校最气派的建筑,也是周末人最多的地方。 林婉因为不喜欢待在宿舍听安安念叨,也不想面对那种复杂的社交氛围,便一个人躲到了图书馆。她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试图把心思沉浸在书本里。 但外面的雨实在太大,雷声滚滚,让她有些心神不宁。她想起初中那年,也是这样一个雷雨天,陈宇翘了课跑来给她送伞,两个人共撑一把伞回家,肩膀都被淋湿了一半,但心里却是暖的。 那时候,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他。 可现在,她只能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头像发呆。 “这里有人吗?” 一个温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几分惊喜,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礼貌。 林婉猛地抬头,只见袁枫正站在她桌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身上还带着些许雨水的潮气,头发有些许凌乱,却更显出一种随性的帅气。手里拿着几本厚厚的专业书。 “袁……袁学长?”林婉有些惊讶,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这么巧,你也在这里。”袁枫笑了笑,那笑容在阴沉的雨天里仿佛一道阳光,“我看这边光线好,想复习一下考公的资料,不介意我拼个桌吧?” “不介意,当然不介意。”林婉连忙把自己的书本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大块空地。 袁枫坐下后,并没有急着看书,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又拿出一盒感冒冲剂,轻轻放在桌上。 “那天聚餐看你好像有点着凉,回去之后没加重吧?”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关切,“这鬼天气,最容易感冒。这药是我备着的,如果你没买药的话,先拿去喝。” 林婉愣住了。 她确实有点头疼脑热,本来打算熬一熬就过去了。没想到,连陈宇都没察觉到的细节,这个仅仅见过几面的学长,却记得这么清楚。 “我……我没事,就是有点鼻炎。”林婉有些不好意思,想要推辞药,“学长你自己留着吧。” “我有备用的。”袁枫撒谎连眼睛都不眨,他直接把药推到林婉手边,动作自然得不容拒绝,“拿着吧,预防一下。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要是病倒了,怎么好好学习?” 那种被照顾的感觉,再次击中了林婉的心防。她看着面前这盒还带着体温的感冒冲剂,心里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流。 “谢谢学长。”她低下头,声音很小。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两人安静地各自看书。偶尔林婉抬头,会发现袁枫正专注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侧脸线条冷硬而迷人。那种沉稳的气质,让坐在他对面的林婉,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安。 快到饭点的时候,雨稍微小了一些。 袁枫合上书,看了看表:“差不多该吃饭了。学妹,赏个脸一起吃个便饭?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很不错的砂锅粥,暖胃。” 林婉犹豫了一下。跟异性单独吃饭,这在她看来有些越界。 “别误会,就是作为学长,照顾一下小学妹。”袁枫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笑着补充道,“而且现在外面雨还在下,你没带伞吧?正好我有,送你过去。” “我没开车,打车过来的。”袁枫又改口道,语气诚恳,“就是吃个饭,顺路的事。” 林婉看了看窗外淅沥的雨,又想到了安安那喋喋不休的嘴,以及手机里陈宇可能又要打游戏到深夜的常态。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那……那就麻烦学长了。” 那一刻,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迈出了危险的一步。 砂锅粥店里,热气腾腾。 袁枫很细心,点的粥都是清淡养胃的口味。他没有像陈宇那样大声喧哗,也没有吹嘘自己的战绩。相反,他更多的时候是在听林婉说话。 “其实,学艺术的压力挺大的吧?”袁枫一边给林婉盛粥,一边随意地聊着,“听说你们经常要熬夜画图,还要准备各种展览。很辛苦。” “是挺辛苦的。”林婉喝了一口粥,热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寒意,也打开了她的话匣子,“而且这边的教学方式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老师总是让我们创新,可我……我总觉得自己的思路很局限。” “局限是因为还没打开眼界。”袁枫看着她,眼神深邃,“其实艺术这东西,有时候需要一点‘引路人’。如果你不介意,我认识几个很不错的画廊策展人,下次有机会带你去看看他们的画展,对你或许有帮助。” “真的吗?”林婉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是实实在在的成长机会,是陈宇那种只会说“加油”的大男孩无法提供的。 “当然。”袁枫微微一笑,“朋友就是互相帮助嘛。” 这顿饭吃得异常融洽。袁枫的表现堪称完美,他既没有过分亲近让人反感,又没有过于疏离让人冷淡。他就像是一个充满魅力的磁场,不动声色地吸引着林婉一步步靠近。 回到宿舍楼下时,雨已经停了。 “谢谢学长的粥,还有……今天的照顾。”林婉站在楼道口,真诚地感谢道。 “客气什么。”袁枫站在阴影里,目光温柔,“以后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或者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随时找我。虽然我只是个学长,但在S大,还是能帮你挡点风雨的。” “帮挡点风雨”。 这句话,让林婉的心猛地颤动了一下。 她想起陈宇那条“我在忙”的短信,想起他总是忽略她情绪的大条,想起那遥不可及的距离。 如果陈宇是那遥远的太阳,只能给予光明却无法触及;那么眼前的袁枫,就像是一把伞,真真切切地站在她身边,为她遮挡着现实的冷雨。 “那我上去了。学长再见。”林婉慌乱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袁枫看着她匆匆跑进宿舍楼,消失在拐角处,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得逞的冷笑。 他拿出手机,给小刘发了一条信息:【安安那边,可以开始了。告诉她,林婉今天跟我吃饭了。】 回到宿舍,安安果然还没睡。 看到林婉回来,安安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婉婉!你去哪了?怎么现在才回来?而且……”她凑近闻了闻,“身上怎么有股粥味?还有……这是哪里的男人味道?” 林婉有些心虚,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在图书馆遇到袁学长了,就……就一起吃了个饭。” “我就知道!” 安安兴奋地叫了起来,那一瞬间,她的表情有些扭曲,那是嫉妒,也是兴奋。她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又像是看到了什么希望。 “婉婉,你老实交代,袁学长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图书馆那么多女生,他怎么就找你拼桌?还请你吃饭?” “没有!真没有!就是普通朋友!”林婉急得脸都红了,她不想让安安误会,更不想让自己心里那份萌动的愧疚感扩大。 “普通朋友?”安安冷笑了一声,语气突然变得尖锐,“婉婉,你可别太天真了。袁枫这种男人,身边有多少狂蜂浪蝶?他能看上你,那是你的福气。你那个异地恋男朋友,能给你什么?能带你去吃高级餐厅吗?能给你学业上的帮助吗?能在你生病的时候送药吗?” 一连串的质问,像是一颗颗子弹,打得林婉措手不及。 她想要反驳,想要维护陈宇,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是那么的无力。 陈宇确实很好,那是她青春里所有的光。 可是,现在的陈宇,离她太远了。远到她只能隔着屏幕感受温度,远到她连一个拥抱都成了奢望。 而袁枫…… 林婉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袁枫今天在图书馆专注的侧脸,和他那句“帮你挡点风雨”。 那是一种诱惑。 一种名为“现实”的诱惑。 “陈宇……”林婉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坚持的。”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这仅仅是个开始。 那把名为“袁枫”的伞,已经悄悄撑开,而伞下的阴影,正一点点吞噬着她那颗原本坚定的心。 那次图书馆的“偶遇”和砂锅粥之后,袁枫并没有像普通追求者那样发起猛烈的攻势,反而像是暂时消失了一样,连续几天没有主动联系林婉。 这就是他的手段——推拉。在给了林婉足够的温情和期待后,突然抽离,制造出一种真空感。这种真空感,会让那个原本就在动摇的目标,开始患得患失,开始不由自主地去回想那个人的好。 这几天,林婉过得有些浑浑噩噩。 S市的天气越来越冷,她的感冒虽然没加重,但也没好利索,总是断断续续地咳嗽。 这天晚上,宿舍里暖气不太足,林婉裹着毯子在赶一幅期末作业的草图。手机静静地躺在桌角,屏幕黑漆漆的,没有一条新消息。 她拿起手机,习惯性地点开置顶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今天降温了,你那边冷吗?记得加衣服。】 陈宇回的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和舍友们在食堂吃麻辣香锅的热闹场面,配文:【不冷不冷!这边的暖气简直要把人烤熟了!你看,老三这吃相,哈哈哈!】 看着那红油滚滚的香锅,还有陈宇那没心没肺的笑声(虽然听不见,但能想象出来),林婉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她裹紧了毯子,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再次袭来。 他在那边享受着暖气和美食,跟兄弟们插科打诨。而她在这里,手脚冰凉,还要忍受着感冒的难受,独自面对枯燥的作业。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她心里那根名为“委屈”的刺,越扎越深。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推开了。 安安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手里提着几个精致的购物袋,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婉婉!别画了,快看我给你带什么了!”安安一把拉开椅子,把袋子堆在林婉的桌上。 林婉被吓了一跳,疑惑地看着那些印着外文Logo的袋子:“这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战利品呗!”安安一边拆开其中一个盒子,一边眉飞色舞地说道,“刚才碰到袁枫学长了,他说他在外面逛街,正好看到这季新出的限量版,就顺手给咱们买了几个小样。说是……算是那天聚餐迟到的赔礼。” 说着,她把一支口红递到林婉面前。 “你看,这个色号叫‘豆沙红’,专柜都断货好久了!袁学长说他觉得这个颜色特别衬你的气质,温柔又不张扬。婉婉,你面子可真大啊,袁学长为了给你挑个礼物,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呢。” 林婉看着那支包装精致的口红,心里猛地一跳。 那天图书馆偶遇,袁枫只是送了感冒药,一切很正常。没想到,他竟然还这么细致的注意到她。 “这……这也太贵重了。”林婉有些手足无措,想要推辞,“安安,我不能收。我跟他又不熟,而且那天吃饭已经麻烦他了。” “哎呀,你有完没完啊!”安安不耐烦地打断她,把口红硬塞进她手里,“人家袁学长都说了,这就是个小样,不值几个钱,对他那种富二代来说,就跟我们买根棒棒糖一样。你要是退回去,那就是打人家的脸,显得多矫情啊。”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安安白了她一眼,语气突然变得有些阴阳怪气,“婉婉,你也别太傲娇了。袁学长那样的优质男,多少女生挤破头想贴上去都没机会。他能看上你,愿意给你花钱,那是你的福气。你那个远在几千公里外的男朋友,给你买过这种色号的口红吗?他知道你最近嘴唇干裂需要滋润吗?他这种直男能分清楚红色的色号吗?” 这句话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林婉脸上。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口红。冰凉坚硬的触感,却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诱惑。 是啊,陈宇给她买过什么呢? 路边摊十块钱一条的手链,掉色把手腕染绿了;生日时送的那个巨大的毛绒熊,占地不说,还积满了灰尘;还有那些所谓的“惊喜”,往往都是些华而不实的小玩意儿。 陈宇很爱她,她知道。但他那种粗糙的爱,在这个精致、现实、充满诱惑的大学校园里,显得是那么的廉价和格格不入。 “拿着吧。”安安见她动摇了,又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语气,“这就是个口红,又不代表你要跟他怎么样。你就当是给学长个面子。再说了,你看这颜色多好看,联谊会的时候涂上,肯定特美。” 林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苍白、憔悴,嘴唇确实有些干裂。她鬼使神差地旋开口红,轻轻在嘴唇上抹了一下。 那一抹淡淡的豆沙红,瞬间点亮了她整张脸,让她看起来有了几分血色,多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风情。 镜子里的女孩,似乎真的变美了。 那种虚荣心得到满足的快感,像是一股电流,瞬间击穿了她心底那道防线。 “谢谢……学长。”林婉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林婉心里一喜,以为是陈宇回消息了。赶紧拿起手机一看,却是一个陌生的微信号发来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很有意境。 验证消息只有简短的几个字:【我是袁枫。听安安说你感冒还没好,有些担心,方便加个微信吗?】 林婉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看向安安,安安正对着一堆小样眉开眼笑,显然是早就知道这件事。 “婉婉,加上加上!人家学长主动加你,多给面子啊。”安安在旁边撺掇道。 林婉犹豫了片刻,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理智告诉她,不应该加。她有男朋友,她应该避嫌。 但看着手里那支精致的口红,看着镜子气色好转的自己,再想到陈宇那遥不可及的陪伴,她最终还是按下了“通过验证”。 【谢谢学长的礼物,我很喜欢。】林婉回复道,措辞很小心,也很客气。 那边几乎是秒回:【喜欢就好。看你气色不太好,记得多喝热水,别熬夜。如果不想画画了,随时可以找我聊天,虽然我不懂艺术,但我是个很好的听众。】 并没有什么过激的话语,也没有轻浮的调情,只有恰到好处的关怀和尊重。 林婉看着屏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那种被重视、被小心翼翼呵护的感觉,让她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心防,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不知道的是,屏幕另一端的袁枫,正坐在电脑前,看着林婉的朋友圈冷笑。 他的“攻略计划”,第二步已经成功了。 第一步,是建立好感;第二步,是通过物质和关心,植入“对比”,让她意识到现任的不足。 接下来,就是第三步:制造危机感。 不久后的周末,陈宇那边果然出了状况。 那是北方理工大学一年一度的“寝室文化节”,陈宇作为寝室长,为了那个“最具人气寝室奖”,可是忙坏了。 他带着几个兄弟,把寝室装饰得跟个网吧似的,又是彩灯又是海报。为了拉票,他几乎动用了所有人脉。 周五晚上,林婉刚下自习回到宿舍,就接到了陈宇的视频邀请。 她赶紧坐到书桌前,整理了一下头发,接通了视频。 屏幕里,陈宇满面红光,显然是兴奋坏了。 “媳妇!快看快看!帅不帅?”他把摄像头转了一圈,展示着他们寝室的“战果”,“我们为了这个奖,可是拼了老命了!老三刚才还为了拉票去给隔壁女生寝室送零食呢!哈哈!” 林婉看着那花花绿绿的装饰,勉强笑了笑:“挺……挺有创意的。” “是吧!我也觉得!”陈宇完全没注意到她情绪的低落,继续兴奋地说道,“对了媳妇,明天晚上决赛,有个才艺展示环节。我们寝室打算出个节目,我也报了个名,打算弹吉他!虽然我弹得不咋地,但帅就完事了!你明天晚上一定要看直播啊!给我加油!” 林婉愣了一下:“明天晚上?可是明天晚上我有……”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陈宇打断了:“哎呀别可是了!这是我大事儿!必须得看!好了好了,老三叫我去排练了,先不说了啊!爱你媳妇!” “嘟——” 视频挂断了。 林婉握着手机,僵在原地。 明天晚上,她本来有空,但是袁枫前两天发微信说,有个小型的画展想带她去看看,就在明天晚上。 她本来想跟陈宇说一声,让他别太张扬,或者只是想让他听听她的安排。 可是,他连说的机会都没给她。 他只顾着自己的“大事”,只顾着他在舞台上的光鲜亮丽。他从来没问过,明天晚上她有没有空,她想不想看他的弹吉他,或者……她是不是真的很累。 那种被忽视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怎么?又挂了?”安安正敷着面膜,探过头来问了一句,“是不是要你给他那个破比赛加油啊?” 林婉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婉婉,我就纳了闷了。”安安叹了口气,撕下面膜,露出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这种小孩子的过家家游戏,有什么好看的?他在那边出风头,你在这边当观众?这也太不对等了吧。” “不对等……”林婉喃喃自语。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锤子,敲开了她心里那个隐秘的角落。 是啊,不对等。 陈宇的生活是热闹的、是阳光的、是充满兄弟义气和比赛荣誉的。而她的生活,是安静的、是压抑的、是独自忍受孤独的。 他在他的世界里发光发热,却忘了那个在远方默默守候的她,也需要光。 “明天晚上袁学长那边,你还要去吗?”安安突然问道,“听说是那个知名策展人的私享会,名额特别少。袁学长可是费了好大劲才弄到两张票。” 林婉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 “我……我不知道。” “有什么不知道的。”安安走过来,拿起桌上的那支口红,递给林婉,“涂上这个,明天好好打扮一下。既然那边的‘大明星’没空理你,你也别在这儿自怨自艾了。出去见见世面,总比守着个手机强。” 林婉看着那支口红,又看了看黑掉的手机屏幕。 良久,她咬了咬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去。” 那一刻,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想再做那个永远在等待、永远在包容的“乖乖女”了。哪怕只有一次,她也想去触摸一下那个就在身边的、真实的、温暖的世界。 周五的晚上,如期而至。 对于远在北方的陈宇来说,这是一个热血沸腾的夜晚。寝室文化节的决赛现场,灯光璀璨,人声鼎沸。台下坐满了举着荧光棒和手机的学生,空气中弥漫着荷尔蒙和肾上腺素的味道。 陈宇站在后台,穿着一件借来的亮片马甲,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有些掉漆的民谣吉他。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 “兄弟们!准备好了吗?今晚咱们必须炸翻全场!”陈宇冲着身后的几个舍友挥舞着拳头,满脸通红。 “必须的!老大出马,一个顶俩!”舍友老三兴奋地响应。 陈宇掏出手机,给林婉发了一条微信,语气里满是求表扬的意味:【媳妇!我们要上了!直播间链接发你了,一定要看啊!这是我为你弹的第一首歌!】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甚至没等到林婉的回复,就抱着吉他冲上了舞台。 那一刻,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觉得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他看不到台下具体的面孔,只看到一片晃动的光海。他大声嘶吼着那首流行的摇滚情歌,虽然吉他技巧也就那样,甚至有几个音还按准了,但那股子阳光帅气和不要脸的自信,还是瞬间点燃了全场的气氛。 台下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女生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陈宇!陈宇!陈宇!” 他在台上笑得没心没肺,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他在心里想着:林婉一定在看着吧?她肯定会感动得哭了吧?这首歌可是我专门为她练的!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享受着那短暂的虚荣与荣光。他以为这就是爱,这就是分享。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这个所谓“为他而唱”的高光时刻,故事的女主角,并没有在屏幕前守候。 …… 与此同时,一千多公里外的S市。 夜色温柔,微风拂面。 一辆黑色的奥迪A6平稳地行驶在滨江大道上。车内流淌着舒缓的大提琴曲,隔绝了城市的喧嚣。 林婉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那是她用攒了两个月的生活费新买的。她的嘴唇上涂着那支袁枫送的“豆沙红”口红,整个人显得温婉而知性,与那个在宿舍里裹着棉被瑟瑟发抖的形象判若两人。 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宇发来的消息。 【媳妇!我们要上了!直播间链接发你了,一定要看啊!这是我为你弹的第一首歌!】 看着这行字,林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了一下。 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在心里责怪自己:林婉,你怎么能这样?他在为你表演,你却坐上了别的男人的车,去参加什么画展。 她颤抖着手指,想要点开那个直播间链接。哪怕看一眼,也好。 “怎么了?”驾驶座上,袁枫温和的声音响起。 他侧过头,看了林婉一眼,目光落在她握着手机、指节泛白的手上。他似乎看穿了一切,但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反而轻轻叹了口气,放慢了车速。 “如果你……很想看的话,我们就在前面掉头回去吧。”袁枫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包容,“虽然画展的票很难得,虽然我为了这两张票托了不少人情,但如果你不开心,去了也没意义。送你回宿舍看直播吧。” 这句话,像是一记温柔的绝杀。 它瞬间把林婉推到了道德的审判台上。 袁枫越是通情达理,越是委屈自己,林婉心里的愧疚就转化成了对陈宇的埋怨。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要逼她做选择?为什么陈宇不能安安静静地陪她,非要搞那些花里胡哨、吵吵闹闹的事情?为什么他不能像袁枫这样,体谅她的难处,给她一种安稳的陪伴? “不……不用了。”林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她把手机屏幕熄灭,扔进了手包的最底层。 “没什么重要的,就是一个……一个无聊的游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撒谎,心虚得不敢看袁枫的眼睛,“我们去画展吧。学长你费了这么大劲,我不能让你失望。” 袁枫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胜利微笑。 “好。既然你这么信任我,我一定让你今晚不虚此行。”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了一座隐秘而高雅的艺术画廊门口。 这里没有陈宇那种比赛现场的喧嚣和燥热,只有低回的音乐、精致的红酒,和穿着得体的男男女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味,让人瞬间放松下来。 袁枫像个真正的绅士一样,帮林婉开车门,替她拿手包,又极其自然地虚护着她穿过人群。 “那是著名的策展人李先生。”袁枫低声给她介绍着,语气自信而从容,“他对你的画风很感兴趣,待会儿我引荐你们认识一下。婉婉,你有才华,只是缺一个机会。” 林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在人群中游刃有余的样子,看着他跟那些大人物谈笑风生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崇拜感。 这就是成熟男人的魅力吗? 他能带她进入一个她向往却无法触及的世界,他能轻描淡写地解决她所有的困惑和难题。而陈宇,除了带她在泥地里打滚、陪他玩那些幼稚的游戏,还能做什么? 画展很精彩,红酒很醇厚,袁枫的陪伴更是无微不至。 他站在一幅画前,跟林婉轻声探讨着色彩的运用。他的见解独到而深刻,让林婉惊讶之余,更有一种找到知音的悸动。 “婉婉,”袁枫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知道吗?你画画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专注和纯粹,是我见过最美的风景。” 这句情话并不露骨,却直击人心。 林婉的脸红了,她慌乱地避开他的视线,低头看着杯中摇晃的红酒。 “学长,你……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袁枫上前一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他身上那股好闻的男士香水味混杂着红酒的香气,像是一张网,将林婉紧紧罩住。 “婉婉,我不傻,我知道你有男朋友。”袁枫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痛苦压抑的深情,“我知道我不该打扰你。可是……看到你一个人在食堂吃剩饭,看到你为了省几块钱快递费跑很远,看到你在宿舍里孤单地等电话……我真的很心疼。” “那个人……他真的能给你幸福吗?他了解你现在的痛苦吗?他知道你想要什么吗?” 一连三个问题,把林婉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陈宇了解吗? 她想起刚才陈宇那发疯般的嘶吼,想起那条只顾着让他去看直播的消息。他根本不知道她今晚其实想去画展,他根本不知道她为了这支口红和这件大衣付出了什么,他甚至不知道,她此刻正站在一个如此优秀的男人身边,面临着怎样的动摇。 “我……我不知道。”林婉的声音哽咽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别哭。”袁枫伸出大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痕。动作亲昵而自然,林婉竟然没有躲开。 “我不强求你做什么决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这个城市,你不是一个人。如果你累了,想找个地方靠一靠,我的肩膀永远借给你。” 这番话,就像是一道光,射进了林婉心里紧闭着的门。 她看着眼前这个温柔、体贴、成熟、成功的男人,心里那扇原本紧闭的门,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让那股名为“诱惑”的光,长驱直入。 …… 晚上十点,画展结束。 袁枫把林婉送回了宿舍楼下。 分别时,他并没有做任何过分的举动,只是站在路灯下,温柔地对她挥了挥手:“早点休息,今天你很开心,这就够了。” 林婉站在宿舍楼的一楼大厅里,看着那辆奥迪缓缓驶离。 她的心还在剧烈跳动,手心里全是汗。今晚的一切,就像是做了一场不真实的梦。梦里有红酒、有画展、有赞赏,还有一个完美的男人。 回到宿舍,她有些虚脱地坐在椅子上。 安安还没睡,正敷着面膜刷手机。看到林婉回来,她立刻凑了过来,一脸八卦地挤眉弄眼:“怎么样?怎么样?袁学长有没有跟你表白?那个画展是不是超级高级?” 林婉疲惫地笑了笑:“画展很好……学长也很照顾我。” “我就知道!”安安兴奋地拍了拍大腿,“婉婉,你可得抓紧了。对了,你那个青梅竹马呢?今晚怎么没见他查岗啊?” 提到陈宇,林婉的心猛地一沉。 她赶紧拿出手机。 屏幕上,满屏都是陈宇发来的消息和未接来电。 【媳妇!你怎么不进直播间啊?】 【我们赢了!第一名!你看没看到?我刚才那个帅不帅?】 【你怎么不回消息?睡着了?】 【林婉?你在干嘛?怎么不说话?】 【是不是生气了?别啊,我这不是为了给你争光嘛!】 最后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发的:【算了,不管你了。兄弟们要出去撸串庆祝,我先去了。你也早点睡。】 看着这满屏的感叹号,看着这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林婉心里的那一丝愧疚,竟然奇迹般地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失望。 他赢了比赛,第一件事不是关心她为什么没来,而是急着去跟兄弟撸串庆祝。 他根本没意识到,她今晚经历了什么。 “安安,”林婉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借我卸妆水用一下。” “啊?哦,在桌上。”安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把卸妆水递给她。 林婉接过卸妆水,倒了一点在化妆棉上。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精致的妆容,红润的嘴唇,还有那件昂贵的羊绒大衣。 这是陈宇给不了的。 镜子里的女孩,眼神渐渐变得冷漠。 她拿起化妆棉,用力地擦拭着嘴唇上的那抹豆沙红。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嘴唇被擦得有些红肿发痛,直到那层代表着“纯洁”的伪装被彻底卸下。 但有些东西,一旦染上了,就再也擦不掉了。 比如那支口红留下的颜色,比如那个男人在她心里留下的痕迹。 林婉把脏了的化妆棉扔进垃圾桶,换上了睡衣,爬上床,拉上了床帘。 她没有回陈宇的消息,也没有说晚安。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不再是陈宇那傻乎乎的笑脸,而是袁枫那句温柔至极、却又暗藏杀机的话: “如果你累了,想找个地方靠一靠,我的肩膀永远借给你。” 这一夜,S市的风很冷,但林婉的心,却已经飘向了那个温暖的、精心编织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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