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只有0.4平方公里的客家小村落,卻是世界三大油畫基地之一。

它就是深圳的大芬村,這裡每年油畫出口總額超過5億元,有一萬多位來自全國各地的畫師。

巔峰時期,這個城中村出品的油畫佔據了國際市場70%以上的份額。

這個最牛的山寨村,是怎麼練成的?

作者 | 尾火 編輯 | 車卯卯

來源 |五環外(ID:wuhuanoutside)

金錯刀(ijincuodao)授權轉載

大芬村坐落在深圳布吉鎮,俯瞰下去和深圳遍佈的城中村大同小異,但走進這裡你一定會琳琅滿目的「梵高」和「莫內」所震驚。

狹小的街道擠滿了各式各樣的畫廊,光著膀子的畫工們就站在巷子裡作畫,連空氣都浸潤著油畫染料的氣息。

這個只有0.4平方公里的客家小村落,是世界三大油畫基地之一。這裡每年油畫出口總額超過5億元,有一萬多位來自全國各地的畫師。巔峰時期,這個城中村出品的油畫佔據了國際市場70%以上的份額。

大芬村不僅僅有著「中國油畫第一村」的稱號,甚至還曾經被稱作中國文化產業的奇蹟。但如今,這個傳奇小鎮正在不可避免地逐漸走向衰敗。

中國油畫第一村的崛起和困頓

從一個只有300個人居住的小村莊,到聚集了上萬名畫師的全球最大商品油畫聚集地,從「大糞村」到「中國油畫第一村」,都源自於1989年香港商人黃江的一次決定。

當時黃江帶著60多個畫工來到這個小村落,在毗鄰的大都市深圳的對比下大芬村的環境顯得更加惡劣,60多個畫工銳減到20多人。當時的黃江還沒有長遠的規劃,也沒想著要在大芬呆多久,只想著畫油畫,然後賣出去。

慢慢地,黃江的畫打出了名聲,不再僅僅銷往香港,開始做起了外銷。1992年,一個法國客戶給了他36萬張畫的訂單,規定一個半月完成。

「時間緊量又大,我就採用流水線的方式來處理這批畫,將20多位畫工分為幾個部分,分別負責畫天、畫山、畫水和樹,同一個人畫相同的東西,各幅畫差別很小,質量比較穩定,效率也很高。

後來,老外來驗貨,看到這些畫像是影印出來一樣,感到很驚訝,也很滿意。這事在行業內被傳為佳話,我的名聲也被廣為傳播。」

這就是廣為流傳的「大芬模式」的雛形。

黃江是一個商人,他最初的想法就是:油畫能賺錢!

正因此,他催生出了大芬獨有的先預定再製作的運作模式。在大芬村,複製油畫形成了一條產、供、銷一體化的完整產業鏈條,畫工、代理商和經紀人在這條產業鏈上分工明確。

大芬村將「訂貨」放在了第一環節,「大芬模式」的成功是將「藝術」充分市場化的結果。資本是大芬油畫等相關產業運行的「血液系統」;而高素質和價格低廉勞動力以及土地資源則是如虎添翼。

在這裡,「藝術」因賺錢生產,無數農民工也嗅著金錢和染料的味道尋來。他們放下鋤頭,提起畫筆謀生,成了一個流水線上的「畫工」。

正在作畫的大芬村畫師們

正在作畫的大芬村畫師們

不需要經過系統的美術訓練,大芬村的「畫工」們大多隻經過一兩個月的學藝就可以上陣了,最初學藝時,甚至沒有報酬。他們擠在狹小炎熱的畫室裡,沒日沒夜地臨摹著世界名畫。

大芬村興起之前,全球的油畫工藝品大多來自韓國,那裡畫師一個月的月薪是20000元,而同樣的價格在大芬村可以支付20名中國畫師。

再一次,中國製造靠「物美價廉」而取勝。

不同於普通城中村的大芬村

不同於普通城中村的大芬村

然後現如今,大芬村卻也在不可避免地走向沒落。畢竟,曾經的大芬村快速崛起依賴的就是低廉的人力和土地。而如今即使只是一個城中村,商鋪也寸土寸金,工人們也不再像改革開放之處那時拿著吃飽飯的錢就「拼了命」地去畫畫,再加上隨著技術發展電腦噴繪大行其道,人再快也快不過機器。

強依賴出口的大芬村油畫產業曾在2008年的金融危機就大受打擊,如今的疫情更是讓這個小村落雪上加霜。

B站的一個UP主在去年年底去探訪了油畫村裡的一位畫師,他邊畫畫邊自嘲著說:「過去我畫畫,一個月是三萬兩萬以上,隨便都有。就是覺得很委屈我老婆,認識的時候一個月兩三萬塊錢,現在一個月狂做,一個月才幾千塊錢。以前是畫畫來養家,現在賺不到錢了,還要省錢來養畫。」

靠價格低廉的複製油畫而崛起的大芬村,雖然是中國文化產業的奇蹟,但無疑也處在文化產業鏈的底端,它的前路並不好走。

艱難轉型的「中國梵高」

2016年,有一部名為《中國梵高》的紀錄片在中國和荷蘭上映,講述了大芬村的一位畫師趙小勇的故事。

趙小勇專攻梵高,靠著臨摹梵高他開了個家庭作坊式的油畫店,收了幾個徒弟,娶了老婆。他們白天擠在畫室裡畫向日葵,晚上一起看講述梵高一生的電影。

「我得了病了,我畫了這些畫,大家都不認同。」電影裡梵高瘋狂地割下了自己的耳朵,電影外畫工們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臺詞。

趙小勇說,梵高所有的作品他都畫過了。《鳶尾花》、《向日葵》他畫了兩萬多幅,訂單最多的時候,他一天差不多可以畫10幅梵高的畫。

在一直合作的一位荷蘭畫商的贊助下,趙小勇畫了20年梵高之後終於有機會抵達荷蘭,親眼看看自己的畫買去了哪裡和梵高的真跡。

然而巨大的想象落空,一直交易的荷蘭畫商開的並非一家高級畫廊,而是博物館旁邊的一家紀念品商店。趙小勇的一副最小的《向日葵》只要幾十塊錢,在荷蘭的紀念品商店裡賣到30多歐元。

當他終於來到美術館,看到梵高自畫像的真跡時,他喃喃自語:「顏色不一樣。」第二天,趙小勇找到了梵高的墓,他給梵高墓前點上了三根菸,是感謝,也是告別。

趙小勇給梵高「上墓」

趙小勇給梵高「上墓」

從荷蘭回到大芬村後,趙小勇想要放棄臨摹,開始創作自己的油畫。他說他不想再當畫工,想當畫家。

趙小勇參觀梵高博物館後的感慨

趙小勇參觀梵高博物館後的感慨

和趙小勇一樣,想從畫工成為畫家的,還有大芬村。

這個小村落正在深圳征服的扶持下進行自己的產業升級。疫情前,大芬村已經聚集了300多位原創畫家,2010年至2015年期間,大芬有近百幅原創作品入選國家、省級美展。

而為了應對租金的高漲,越來越多的大芬村畫商們把門店開到了線上。目前大芬有1700多家淘寶店,400多家天貓店,100多家京東店,而微商則是家家都參與的。

如果你在淘寶搜尋「油畫」,可以看到大部分商家都來自深圳。

原創轉型並不容易,大芬村所營造的是市場環境,而非原創藝術環境,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大芬村的畫師們被訓練的是油畫市場供應,而非原創油畫藝術創作。而原創畫家們來到大芬村也往往會因為欠缺市場競爭力而逃離。

擺在大芬村面前的轉型問題,依舊艱鉅。這個村落可能是離藝術最近的地方,但也是離創造最遠的地方。

腳踏大芬,仰望星空

大芬村的土地上,仍在聚集了8000多位文化產業從業者,他們是深圳時代軌跡中的一份子,藝術之於他們是謀生的工具,也是追求的遠方。如果他們和這個城中村一起尋找著新的可能性。

曾經的趙小勇們,為了生活瘋狂臨摹「大師們」的傑作,一幅接著一幅,混淆了日夜,彷彿一個印刷機器。而如今的他們開始嘗試自己作畫,走上了從「畫工」到「畫家」,從複製到原創的轉型道路。我們並不知道有多少人這其中有多少人能成功,我們著期待他們成功。

因為,這是趙小勇的故事,是大芬村的故事,也是中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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