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這篇文章,我們來聊一個非常酷的話題——語義通訊

大家都知道,自從資訊革命爆發以來,我們的資訊量(資料量)就在不斷膨脹。

文字、圖片、音訊、視訊……越來越多的資料在不斷產生,不僅佔據著我們的硬碟空間,也充斥著整個通訊網路。

這些資料讓我們的工作和生活更加便利,也推動著社會的進步和發展。

進入21世紀後,在雲端運算、大資料、物聯網和人工智慧的共同刺激下,資料的增長趨勢更加猛烈。

根據IDC的報告,到2025年,全球資料總量將達到175ZB,約等於1750億TB。

而ITU則預測,全球移動資料流量的年增長速率將會在2030年達到55%。2030年的資料流量,將是2020年的100倍。

面對如此巨大的流量增長,人類現有的通訊技術手段,已經疲於招架。

1948年,祖師爺克勞德·夏農(Claude Elwood Shannon)發表了那篇經典論文——《A Mathematics Theory of Communication(通訊的數學理論)》,標誌著資訊論的誕生。

後來,1949年,他又發表了《Communication in the Presence of Noise(噪聲下的通訊)》,闡明瞭通訊的基本問題,給出了通訊系統的模型,以及著名的夏農公式。

從那之後,我們就一直在資訊論和夏農公式的基礎上,進行通訊技術的研究。

經過70多年的積累,我們的通訊技術已經無限接近於夏農極限。以huffman編碼、演算法編碼為代表的信源編碼技術,把信源資料壓縮到了極致。而以LDPC碼、極化碼為代表的頻道編碼技術,把頻道也利用到了極致。

那接下來,該怎麼辦呢?面對萬物智聯時代的資料洪流,我們的優質頻譜資源越來越少,硬體和能耗成本越來越高,該如何應對?

█通訊的三個層級

大家不妨冷靜思考一下。

一直以來,我們在通訊技術上所做的努力,似乎都在做一件事情——把攜帶資訊的符號,完整、準確、快速地從信源發送到信宿。

這就好像一個勤勞的快遞員,他的唯一使命,就是把寄件人交給他的貨物,完好無損且快速地,送到收件人的手上。

那麼,當貨物實在太多,快遞員真的已經拿不動的時候,他會不會蹦出這麼一個念頭——這些貨物,真的有必要全送嗎?

大家或者也會有這樣的經歷

大家或者也會有這樣的經歷:

你想在網上搜尋一部好看的電影。你挑了一部,花了好久的時間,終於下載完成,結果,你打開一看,根本不是自己喜歡的。於是,你就只能刪掉它。

網路辛苦完成的資料傳輸工作,沒有發揮價值。你的時間,也浪費了。

是的,在這裡,我們就會想到——通訊的終極奧義,究竟是什麼?

事實上,早在現代通訊理論奠基之際,先賢們就考慮到了這個問題。

1938年,美國哲學家查爾斯·莫里斯(Charles William Morris)提出了符號論。他指出,符號應該包括了語法-語義-語用三元概念。

克勞德·夏農提出資訊論後,和沃倫·韋弗(Warren Weaver)一起對自己的理論和模型進行延展完善。他們合著了一本書,名字仍然叫《通訊的數學理論》。

他們倆當時就意識到,語義在通訊中的重要性。於是,他們提出了通訊的3個級別,即Level A/B/C。

Level A

Level A:語法通訊,解決技術問題,即通訊符號如何保證正確傳輸;

Level B:語義通訊,解決語義問題,即發送的符號如何傳遞確切的含義;

Level C:語用通訊,解決有效性問題,即接收的含義如何以期望的方式影響系統行為。

長期以來,經典資訊論侷限在語法資訊傳輸層次,即Level A。也就是說,我們一直在研究怎麼把資料傳過去。

如今,在傳統通訊已經進入瓶頸的情況下,我們就可以考慮一下——是不是可以在語義通訊上,尋找突破點。

█語義通訊的特點

語義通訊(Semantic Communication),是以任務為主體,「先理解,後傳輸」的通訊方式。

它會對原始信號進行有選擇的特徵提取、壓縮和傳輸,然後再利用語義層面資訊進行通訊。

如果我們把傳統通訊看成是形式通訊的話,那麼,語義通訊就是「達意通訊」、「內容通訊」。

換句話說:「不能傻幹活,要多動腦子。」

通訊的真正目的是什麼,是讓對方了解自己的意思。說話,只是一種表達方式。話的本身,也是為了表達意思。那麼,就沒有必要緊抓著這句話不放,而是看如何更高效地傳達意思。

從學術上來說,降低接收者對資訊的不確定性,或者說,使接收到的資訊熵減少至0,讓接收者正確理解發送者的資訊內容,就是「達意」通訊。

大家平時溝通交流,也會注意到:對於陌生人,你需要千叮嚀萬囑咐,確保自己的意思被理解。而對於你很親近的人,有時候,一個眼神就足夠了。不是嗎?

「你懂的」

語義通訊和傳統信源編碼的區別在哪裡呢?

傳統信源編碼是對資訊本身的壓縮,它尋找資料的規律,通過演算法進行資料精簡。而語義通訊,重在「理解和消化」,講究的是「智慧」。

█語義通訊系統的架構

語義通訊可以顯著降低資料流量,提高通訊效率。那麼,它究竟是如何工作的呢?

語義通訊目前還處於早期研究階段,不同的研究團隊,有不同的語義通訊架構設計。

而且,針對不同類型的通訊(文字通訊、圖像通訊、音視訊通訊等),不同目的的通訊(是否有特定任務),也會有不同的語義通訊模型和架構。

早期的一種模型,是在傳統經典通訊系統上疊加語義通訊。

在發送端,信源產生的資訊首先送入語義提取模組,產生語義表徵序列。接著,送入語義信源編碼器,對語義特徵壓縮編碼。然後,送入頻道編碼器。最後,進入傳輸頻道。

在接收端,先頻道譯碼,再語義譯碼。得到的語義表徵序列,送入語義恢復與重建模組,最終得到信源資料。

中間那段頻道部分,就是傳統經典通訊來實現。

另一種現在比較有代表的模型,是信源頻道聯合編碼。這種方式,更有整體性,全盤思考。

這種方式,更有整體性,全盤思考。

大家能看出來,相比傳統通訊,語義通訊多了一個知識庫。其實,有的模型並沒有知識庫,直接在語義編碼器上硬剛。

更多的系統模型,是基於知識庫的。系統模型的性能和準確率,高度依賴於知識庫。

知識庫就有點像密碼本。如果兩端的知識庫不一致,那麼,語義通訊是無法正常工作的。

知識庫又不像密碼本那樣,內容固定且形式單一。知識庫由很多的語義知識圖譜組成,分為多個層級,可以對現實世界中的實體、概念、屬性以及它們之間的關係進行建模。

基於知識庫,進行語義理解,就需要前面我們所說的「智慧」。

誰最適合幹這個活?當然是AI人工智慧

簡單來說,就是讓AI來完成語義理解的工作。語義編碼與譯碼模組基於海量資料訓練的知識庫,通過深度學習網路來擬合語義的特徵,可以高效提取與重建語義資訊。

這也是為什麼,最近十幾年來,語義通訊開始重新被提及的原因。

早在1956年,法國物理學家L.布里淵(L.Brillouin)就指出,經典資訊論忽略語義通訊,是因為工程需要(要先解決基本需求),並不意味著人們要永遠忽視語義資訊。

如今,一方面傳統資訊論遇到瓶頸,另一方面AI人工智慧技術日益成熟,所以,我們重提語義通訊的時機就成熟了。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AI人工智慧可以幫助語義通訊,反過來,語義通訊,也非常適合人工智慧的發展。

大家應該能夠理解:同類型主體之間的通訊,往往容易簡化。就像人和人之間,通訊肯定比人和牛之間簡單。

未來,我們正在朝著智慧化的方向發展,AI人工智慧批量應用之後,就會有很多的智慧體。這些智慧體之間,就會有大量的通訊需求。而語義通訊,本身就是AI在進行「翻譯」,對於智慧體通訊,肯定會有更大的優勢。

█語義通訊面臨的挑戰

語義通訊的發展前景,行業是一致看好的。但是,想要讓這項技術投入實用,真正發揮價值,並不容易。

首先,語義通訊的基礎理論體系,並不完善。

夏農的資訊論,給傳統語法資訊奠定了理論基礎。他用一個簡單的對數公式,就把資訊(熵)明確定義出來;用夏農公式,又把語法通訊的頻道容量邊界也劃定了。

對於語義通訊,還沒有人完成這兩項重要工作。相對於語法通訊,語義通訊缺失嚴謹的數學表徵,沒有紮實的理論依據。

語義通訊的資訊度量方式,目前也沒有特別明確。

傳統語法通訊有誤位元速率、丟包率之類的指標,用於衡量服務質量。語義通訊關注「達意」,不關注「精準傳輸」,所以,這些指標都用不了。

在語義通訊中,只會採用宏觀的任務完成質量或語義準確率,來進行系統性能評估。

說到準確率,這是語義通訊的第二個大問題。

以目前現有的技術,即便是用上了AI人工智慧,仍然無法做到完美的準確率。語義的識別與恢復,比想象中難得多。

第三個問題,是適用場景問題

通訊是一件複雜工作。資料是多樣化的,有結構化資料,也有非結構化資料。文字、圖片、音視訊,還有一些特定的通訊任務,混在一起,很難藉助一個有範圍限制性的知識庫,進行語義提取。

例如,我們採用工業製造場景的知識庫,去進行農林牧漁場景的語義通訊,肯定不行。但是,通訊場景的邊界,又該如何精確劃分?

知識庫還涉及到第四個問題,那就是安全問題

在現實情況下,如何維持兩份高度一致的知識庫?如果對知識庫進行傳遞,會不會洩密?如何保障知識庫不被入侵和擾亂?

總而言之,語義通訊面臨的挑戰還有很多。這些還都是理論研究上的問題,將來如果產業化,問題還會更多。

█語義通訊的研究進展

前面說了,語義通訊目前還處於早期研究階段。2010年至今,這個概念的研究熱度是越來越高的。

在國內,很多高校都進行了一些語義通訊模型的搭建,並取得了初步進展。

最有代表性的,是北郵張平院士及他的團隊。

2022年左右,他們針對6G的智簡演進需求,提出了一種新的語義資訊表徵模型——語義基(Seb)。

語義基是語義資訊的基本組織單元,類似於夏農在傳統資訊論體系中的比特(Bit)。它以更為結構化、簡約化、彈性化的方式對資訊進行組織,為描述涉及網路意圖的語義資訊提供了新的視角。

他們還提出了面向6G的「一面三層(語義智慧平面、語義物理承載層、語義網路協議層、語義應用意圖層)」智簡網路協議架構,為語義通訊的研究提供了重要參考。

除了高校之外,部分企業也參與到語義通訊的研究和實踐中。

以中國移動為例,他們和清華大學合作,搞了一個面向人臉場景的會話視訊語義傳輸方案,在中移平安鄉村網路中進行應用,效果不錯。

相比於傳統H.264編碼,針對人臉場景,語義通訊在相同使用者體驗下將位元速率降低為10-20%,即降低到3KB也能獲清晰流暢體驗。

█結語

總而言之,語義通訊技術,擁有巨大的研究潛力。

它是通訊系統設計思想、理念的一次重大變革,很可能徹底顛覆我們現有的資訊通訊技術體系。

面向未來,語義通訊到底是騾子是馬,就讓時間來告訴我們答案吧。

— 全文完 —

參考資料:

面向未來的語義通訊:基本原理與實現方法,張平等,《通訊學報》;

邁向6G智簡網路——基於語義通訊的網路新正規化,張平等,《Engineering》;

語義通訊:原理與挑戰,秦志金等;

語義通訊——智慧時代的產物,石光明等;

面向萬物智聯的語義通訊網路,石光明等,《物聯網學報》;

面向6G的語義通訊,牛凱等,《行動通訊》;

基於資訊論的語義通訊:理論與挑戰,施雨軒等,《中興通訊》;

面向6G的語義通訊系統,王碧舳等,《行動通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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