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無印良品作為一個世界級的品牌,年銷售額幾百億。但你不知道的是,這個品牌的創始人堤清二是一個信奉馬克思主義的日本共產黨員。無印良品反消費主義的思維方式,來源於馬克思主義消費批判學。
關於無印良品,你的印象可以能是這樣的:


無印良品經典CD唱機
如果你是一個設計師或者設計愛好者,那你了解的無印良品也可能是這樣的:

原研哉「地平線」系列海報
這些確實是無印良品在大眾心中的品牌形象,但是我們這期播客的主題,是「無印良品與共產主義」。現在的人們普遍對無印良品有一個誤解,那就是把MUJI這個品牌的出現,簡單歸咎於日本生活方式和日本設計文化的成功。

從創始人堤清二的家庭談起
堤清二,筆名辻井喬,是無印良品的創始人,他出生於是1927年,正是二戰之前日本軍國主義思想最狂熱的階段,於2013年去世。他不僅僅是一個成功的企業家,更是一個思想深邃的作家,他的一生十分高產,著作等身,並且獲得了多個日本文學大獎。
本文聚焦堤清二的人生和他創立無印良品的歷程,這個故事還是要從堤清二和他的富豪父親的矛盾說起。

堤清二
堤清二的父親叫堤康次郎。這個堤康次郎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他在戰前是日本拓務省的官員,在戰後,他成為了日本有名的富豪,而且曾經擔任日本下議院的議長。

堤清二的父親堤康次郎
如果是按照我們一般人的想法,堤清二是萬中無一的幸運兒,是一出生就贏在了起跑線上。
但是堤清二本人卻對自己這個家庭背景很排斥,對他爸爸更是非常反感。他跟他爸爸和弟弟的衝突,貫穿了他的一生。
堤清二為什麼這麼討厭他爸爸呢?
主要是因為他的政治立場。堤清二從高中開始,就熟讀馬克思著作,他心中有一個共產主義的理想。而他爸爸卻是日本有名的大資本家,還是政府的高層人物。這種矛盾讓堤清二感到很矛盾,因此非常痛苦。
叛逆的堤清二對學生運動很有熱情,卻對經商毫無興趣,導致他和父親相互敵視。他拒絕服從父親的安排,甚至一度拒絕繼承家族的財產。
結果就是,他的弟弟堤義明,受到了父親的器重,一直替堤康次郎打理生意,並最終繼承了家族的大部分財產,並在幾十年之後成為世界首富。

堤義明

日本描寫兩兄弟矛盾的書

先從政後下海經商
從高中時代,堤清二就成為遠近聞名的學生運動領袖。後來他考上東京大學,更是徹底放飛自我。他在認同馬克思主義學說,並在大學加入了日本共產黨,積極參加群眾運動,這些事情讓堤清二有種重獲自由的感覺。
作為「資產階級政府」官員的堤康次郎,自然看不慣兒子的這種選擇,因此父子二人的關係一直搞得很僵。不過堤清二不太在乎,他非常享受自己作為日共黨員的身份。
但是好景不長。堤清二入黨之後發展得非常不順,主要是因為他的出身問題:日共是一個無產階級組織,但是堤清二卻是大資本家的兒子;別人的父親是人民群眾,他父親是日本政府的高官。這種出身的人,很難得到階級兄弟的信任,甚至還有人說他是黑龍會的地下間諜。
所以很快他就受到了排擠和孤立,成為大家唾棄的那個人。而且屋漏偏逢連夜雨,堤清二這個時候還得了嚴重的肺結核,身心都遭受到重大打擊。
後來堤清二在醫院待了一年才勉強恢復健康,他在病床上對自己的人生進行了徹底的反思。回到黨組織已經不太可能,走投無路的他決定找他父親求助。
堤康次郎這個時候已經當上了下議院的議長,正是志得意滿的時候。雖然他知道兒子很叛逆,但是更知道兒子處在人生低谷期,於是安排堤清二當他的私人秘書。
堤清二這邊也沒有辜負他爸的一片苦心,因為他能力很強,所以工作做得很不錯,而且堤清二喜歡讀書,政府裡面的官員都很喜歡他。
在秘書的職位上幹了幾年,他爸希望他能夠進入政界。當時日本政府裡面有一個官員,叫池田勇人,他非常看好堤清二,邀請堤清二加入他的團隊。但是堤清二志不在此,所以拒絕了池田勇人。實際上,堤清二已經在考慮辭去政府的職務了。後來池田勇人就後來成了日本的首相,不知這對堤清二來說算不算遺憾。

池田勇人
到了60年代,三十多歲的堤清二再次做了一個違背祖宗的決定:他辭去了這個政府的工作,選擇下海經商。
他爸對他這個選擇也很無奈,對這個兒子愛也不是,恨也不是,但還是手中百貨生意交給了他。其實他爸爸有很多產業,比如房地產、商業綜合體之類的,但是因為堤清二特別不著調,所以主要產業都給了他弟弟堤義明。相比於他弟弟手裡的這些優質資產,堤清二的百貨生意可以說有些寒酸。
但是他發憤圖強,竟然把這個產業發展成為日本最大的百貨產業集團。

斜槓青年,高產作家
日本最大的百貨產業集團,這個結果看起來似乎很圓滿,也非常勵志。但是堤清二本人感到非常不滿足。
這裡我們就要說到他的另外一重身份了,就是作家。
寫作,是堤清二內心理想的一個抒發口。他之前想搞學生運動,想入黨,最後都不太成功,所以只能寫寫東西來排解。他給自己起了個筆名,叫辻井喬。
辻井喬的作品,並不是名人常見的那種心靈雞湯之類的,而是真的高水平文學創作。他的作品多次獲得日本文學大獎,被稱為日本「文壇巨匠」,而且他非常高產,一生出版了20多部詩集,21部長篇小說,14部隨筆集等等。

辻井喬作品
剛才說,堤清二寫書是為了抒發他內心的衝突:一方面,他的事業就是百貨生意的,本質是鼓勵人們消費,另一方面,他心裡卻對消費主義非常牴觸的。
這種內心矛盾最終促成了《消費社會批判》這本書的出版,而正是寫作這本書的想法,促成了無印良品這個品牌的誕生。
《消費社會批判》不同於堤清二的其他虛構類作品,這是一本嚴肅的學術著作,涉及到馬克思主義經濟學、社會學、符號學等多個領域。這本書根植於馬克思主義經濟學,運用馬克思理論對消費主義進行批判,這本書也引用了很多知名學者的理論,目的都是批判消費社會,堤清二為此進行了大量的研究。

《消費社會批判》
這本書是對他早年革命理想的一種昇華,而且受到了日本學術界的認可。這給了堤清二以信心,讓他對自己的學說更加堅定。

無印良品的誕生
他開始思考去構建一個新的商業模式,創立一個新的品牌。這個品牌應該生產高質量的產品,同時價格應該足夠便宜,便於讓窮人也能買得起。這個品牌不應該鼓勵消費,更不能去刺激人的慾望,甚至於說,這個品牌最好連品牌本身也不存在!
這個時候,無印良品的想法就他心裡面初步形成了。
1979年,堤清二找來了平計師田中一光和廣告人小池一子,來共同商討開創無印良品的事宜。1980年,第一家無印良品在西友百貨裡面的一個小角落裡開業了。
小池一子當時給無印良品創立了一個非常直白的廣告語,叫「有品質而且便宜」,田中一光設計了一系列的海報,這些海報至今被人津津樂道,其中最為有名的一個是鮭魚產品的海報。
當時超市的賣鮭魚的普遍做法是掐頭去尾,就是丟棄頭部和尾部,只留下中間肉多的部分出售。但是無印良品覺得,魚頭和魚尾也都能吃,沒必要扔掉,因此無印良品主打整條的鮭魚。田中一光根據這個思路設計海報,他直接畫了一條分成三截的魚,意思就是鮭魚的頭和尾也都能吃,不要把這兩個部分浪費掉。這個海報在早期是一個非常好的案例,幫無印良品拉了很多好感。

無印良品鮭魚海報
後面的事情大家就知道了。無印良品在推出之後,非常受歡迎,很快就從這個西友百貨的小旮旯裡面,走向全日本。到今天,無印良品已經成為了一個世界級的品牌。
而這一切,最初都來自於堤清二心中的那個微不足道的思想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