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章來自匿名投稿
作者就讀於某藤校
如果有人在我大一時告訴我,我能順利從藤校畢業,我是不會相信的……
高中最後一年我拼盡全力,經常向上天祈求讓我進入夢校,然後我收到了一所藤校的offer。看著我父母滿是喜悅和淚水的眼睛,覺得已經別無所求。如果那時候我能預見到接下來的一個冬天會發生什麼就好了。僅僅一年之後,我已經變成了一個自己都不認識的人。
進入夢校之後,我和朋友們互相慶祝,度過了非常美好的高中畢業季。我穿著畢業服在朋友圈裡發了照片,附上了關於成長和一切即將改變的詩歌。但事實是我不想上大學,不想離開我的家人和朋友。我的焦慮常常是對不確定事件的非理性恐懼,我對即將搬到一個陌生的城市感到非常緊張,甚至吃不下東西。整個夏天,我都在對於未來的不確定性感到焦慮。

一個七月的晚上,我抽泣著跟爸爸說我害怕一到大學就會崩潰,然後搞砸所有的課,交不到朋友,變成一個失敗者。我的父親對這些焦慮和不安感到困惑,他的女兒在幾個月前曾是一個自信的藤校準學生。這一刻,父親完全無法消除我的恐懼。這是完全可能發生的失敗,而且即將發生,我每天都有種預感。
那時的我對此一無所知,直到後來通過治療和閱讀有關自我護理和正念的書籍才明白,過度關注未來是徒勞的。我相信,作為人類我們能做的只是把握現在,並盡力享受現在正在發生的事情。如果我能回到考上大學的那個夏天,我不會再焦慮,而是花更多的時間和家人以及朋友在一起。對於即將步入大學的學生們,以積極和希望的心態進行心理準備很重要。但這段故事的經驗教訓是:過度擔憂意味著你會無比煎熬,並沒有什麼好處。

我大一第二學期的時候,我徹底崩潰了,學校裡沒有人知道。我幾乎沒有出過宿舍,每天睡12個小時,不上課也不吃飯,活得像行屍走肉。當時在上生物學的基礎課程,學習有關細胞過程和功能的知識。我喪失了正常的學習能力,我做不了筆記,理解不了教授說的話。在第一次考試前,我連打開textbook都做不到。這是我學術生涯中第一次掛科。以前我優秀的學習成績總能帶來極大的自豪感,但在那個冬天,一切都變了。
莎士比亞研討課提交論文的截止日期快到了,但對我來說任何論文都是不可能完成的。我在一個雪天的下午和教授預約了見面,他的辦公室充滿了發黴的氣味,擺滿了破舊的書籍。我向教授解釋,我遇到的不是典型寫作障礙:思緒在混亂的腦海中紛飛,卻無法組成任何連貫的想法。我向教授坦白,我充分理解《麥克白》中人物對睡眠的執念。我每晚都會在8:30左右入睡,一直到隔天早上,還是趕不上11:30的課。那時候唯一讓人感覺稍微好一點的事情就是睡覺。莎士比亞寫道,睡眠是「受傷心靈的良藥,大自然饋贈的佳餚,生命盛宴的頂級滋補。」我在宿舍床上讀《麥克白》時有兩個想法:莎士比亞是個天才。他是唯一理解我的人,而他已經去世了。

聽完我坦誠的自白後,教授嚴厲地看著我並且直截了當地說:「聽上去你抑鬱了。」
抑鬱?我?不可能。我活潑、勤奮、友好,怎麼可能抑鬱呢?不可能。他一定搞錯了。曾經那麼快樂、對未來充滿期待的我,怎麼會感到生活是如此可悲、絕望呢?絕望。那就是我的感受,以至於連下床吃晚飯都做不到了。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後,關於論文的談話已經沒有必要了。我的教授說,他也曾經與抑鬱症作鬥爭。他允許我感覺好轉之後再交論文,甚至給了我當地一位治療師的名片。

幾天後,我決定休學一學期。自我燃燒的速度越來越快,我很清楚,如果僵持下去結果將會很糟糕。夏天的擔憂正在成為現實,我是一個失敗者。父母對我非常失望,他們從我的銀行賬戶中取出了所有的積蓄,拿走了我的手機,並且不讓我開車。他們一遍又一遍地強調,我正在犯下「巨大的錯誤」,以後肯定會後悔。
離開這所藤校,專注於自己的心理健康是我年輕生命中最重要的決定之一。與許多「常春藤」完美主義的同齡人不同,他們會將心理健康問題置之不理,而我選擇直面困境。在休學期間,我在咖啡店工作,並第一次去看了治療師。這對我來說很困難,以前我以為治療是為無法獨立生活的人而設計的。這種看法不正確也不全面。現在我相信,無論一個人覺得自己掌控生活的能力有多強,都可以從治療中受益(如果情況允許)。我甚至因此計劃攻讀臨床心理學博士學位,成為一名治療師!

前往火車站回家的那天是我人生中最具挑戰性的一天之一。那時候我還沒意識到,我正在採取行動自我拯救,為了繼續大學生涯而努力。在治療中我談到了追求完美的壓力。我在藤校失去了自我認同,這份認同曾經根植於學業成功之中。在高中裡我是一個好學生,也許不太擅長運動或藝術,但我總是能從優秀的成績中獲得認可。但在精英雲集的藤校,我只是一個正在適應大學生活的普通人。
這段時間感覺像是一場馬拉松,但我不斷努力在治療、工作、冥想、散步以及與家人相處中好轉。到「休學期」結束時,我感覺以前的自己回來了。我重新振作起來回到校園。坐上離開家的火車返校,是我當時最困難的決定,但我咬牙堅持下來了。

第一個月還是很難熬,但是不知怎的,隨著春天的花朵盛開,我開始再次看到光明。看到了我那似乎永無止境的悲傷的盡頭。當我和朋友一起大笑,我不再覺得自己是一個假裝快樂的騙子。事實是——在我大學的第一年裡,我以為只有自己過得很艱難。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我意識到人們並沒有像之前看起來那樣自信。
在社交媒體時代,大學生擅長讓自己看起來很快樂,而內心卻很迷茫。這種對同齡人的片面看法是有害的,你以為除了自己,每個人都過得很好。但根據美國大學健康協會(ACHA)的統計,超過60%的大學生感到非常孤獨,我並不是唯一一個在大學期間曾經或正在經歷心理健康問題的學生。在美國一項全國調查中,超過50%的大學生在過去的學年中感到非常沮喪,難以正常生活。自殺是15至24歲年齡段年輕人第二大死亡原因,僅次於車禍。

我曾經保守了「請假」這個秘密很長時間,覺得不能獨立生活的自己是一個失敗者。但現在我意識到分享我的故事可以幫助其他人,而我選擇休假可能會被視為一種勇敢。這段艱難時期讓我的學術道路從理科轉向了探索人類的痛苦、關係和韌性。最終我決定學習心理學,以便將來在心理健康領域工作。這就是我輟學、重新回到學校,並發現我的理想的故事。花時間擺脫美國社會對我的期望,重新調整自己,學會應對心理健康問題。
這個故事是我大學艱難時期的簡化版,當時我以為永遠不會再好起來了。然而我很幸運,因為這樣一個美好的結局是難得的。有許多年輕人正經歷著我曾經的痛苦,千萬不要覺得自己異類,也要堅信一切都會變得更好,我就是那個最好的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