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善VS首富。
來源 | 巨潮(ID:WAVE-BIZ)
作者 | 謝澤鋒
編輯 | 楊旭然
曹德旺又一次站到了輿論的風口浪尖。
近日網路上有傳言，曹德旺公開炮轟特斯拉稱其「惡意漲薪」，破壞勞動力市場平衡。還表示，寧願再捐出100億，也不會給員工漲工資，因為高工資會讓員工失去奮鬥的動力。
4月24日，福耀集團發佈聲明，稱「上述言論完全子虛烏有，曹德旺從未發表過關於特斯拉薪酬的任何言論。」
這位至今已捐款達160億元的「中國首善」、身家高達200多億的富豪，常懷悲憫之心，袒露肺腑之言。作為一位頂級網紅企業家，曹德旺是短視訊平臺和資訊平臺的流量密碼，也是百姓茶餘飯後議論的重要話題人物。
福耀的聲明證實本次風波是一場誤會，但也展示出曹德旺在中國商界乃至在大眾輿論中的影響力之大。
如此刺耳的言論，看似和曹德旺的人設格格不入。但如果你觀看過《美國工廠》， 看這位中國商人是怎樣在美國建廠，硬剛美國工會，鐵腕治理懶散抱怨、效率低下的美國工人，最終讓工廠起死回生，就會知道在企業內部，他從來不是一個如外界那樣的慈善家。
有評論稱，這個魔幻現實主義作品講述的是，「一個中國老闆到美國，告訴美國工人誰才是真正的資本家」的故事。
曹德旺和馬斯克一樣，把事業做到深入大洋彼岸，熟悉中美兩大市場的真實情況。他也因此成了人們心中最適合去評判馬斯克的中國企業家之一。從某種程度上說，謠言的出現和被接受，也正是因為如此。
01
待遇豐厚的特斯拉工廠
和同行相比，位於上海的特斯拉工廠待遇十分優渥。
據多個媒體報道，特斯拉一線生產工人底薪5341元起，本科再加200元，1年17薪，算下來平均月薪接近一萬元。
此外，還有7%的五險一金，5%的住房公積金，免費工作餐、免費班車等福利，再加上加班費、倒班津貼、季度獎、年終獎等，每年的綜合收入（稅前）在11萬至12萬之間。
除了具有競爭力的薪酬體系外，特斯拉的福利待遇中，甚至還有免費全家醫療保險。特斯拉的補充醫療保險不單為員工本人，連配偶、子女（不包括父母）也可以報銷。要知道，國內企業有這項福利的也寥寥無幾。
某招聘網站的資料顯示，2022年特斯拉平均工資27448元，比2021年高44%。應屆畢業生平均薪資也能達到10.5k/月，實習生工資4500元/月。
今年4月9日，特斯拉宣佈在上海新建一家超級工廠，生產儲能產品Megapack，即商用大電池。新工廠計劃在今年第三季度動工，2024年二季度投產。
開工在即，招聘先行。根據特斯拉的最新招聘公告，主要涉及機械設計、SMT設備、軟體開發等工程師崗位。其中，一名儲能機械工程師的待遇在3至5萬元之間，而國內同類型崗位大概在2至4萬元之間。
當然由於中美兩國物價及消費水平的差距，美國特斯拉的員工薪資水平更高。據悉，加州弗裡蒙特特斯拉工廠的工人月薪水平為3500美元至5000美元不等。此外，員工還擁有醫療保險、401k養老儲蓄計劃、帶薪休假、股票期權等。
所以，單純以中美工人的待遇做對比，並不科學也不合理。
若以同一地區來對比，2021年，上海市平均工資為11396/月，但考慮到特斯拉包吃包住，再加上其他福利，略高於全市平均水平。
行業視角對比來看，比亞迪2022年人均薪酬10.73萬，廣汽集團11.84萬，長安汽車22.15萬，上汽集團18.62萬（2021年），長城汽車19.58萬，賽力斯16.49萬。但這一數字包含高管在內的所有員工，而高管薪酬普遍數十倍甚至幾十倍於一線員工。比如比亞迪王傳福年薪614.7萬，副總裁李柯年薪960.2萬。
刨除高管薪酬之後，特斯拉員工待遇應該要優於比亞迪、廣汽等國內汽車企業，也遠高於印象中的一般製造業。
而且，由於特斯拉是外商投資建廠，對於國內的勞動法規會更加敏感，特斯拉也會更嚴格得遵守。這也是為什麼有「打工人」在網上評論：「特斯拉可能是我打工生涯的天花板了。」
作為一個全球化大都市，上海的房租、物價本身就要遠高於中西部。2022年上海人均消費支出為4.6萬元。而其他車企的生產基地普遍位於鄭州、武漢、長沙等內陸城市。
整體上看，如果馬斯克對中國工人加薪，並提供高於行業平均水平的福利待遇，是既符合情理，也在合理範疇之內。
02
首善VS首富
馬斯克和曹德旺之間截然相反的「慈善觀」。
曹德旺可能是除了馬雲之外，在網路上流傳著真真假假的驚人言論最多的中國企業家：
中國式金融讓許家印把39億的個人資本做到2萬億的貸款；
他說有些企業家太貪心；
“中國民眾不壞，壞就壞在精英”……
作為一個公眾人物，他有兩個名號，「玻璃大王」和「中國首善」，前者指的是福耀玻璃在行業中的地位；而後者則是因為他龐大的捐款額。
從1983年第一次捐款至今，曹德旺個人累計捐款160億元。他還創辦了全國性非公募基金會——河仁慈善基金會。並計劃出資100億元，籌建「福耀科技大學」。
曹德旺還有一個身份，那就是一個虔誠的佛教徒。他念經信佛，求籤算卦決策人生，他的第一本自傳就叫《心若菩提》。
以悲天憫人的姿態，以慈善家的胸襟，曹德旺建學校，蓋醫院，造福桑梓，回饋社會。輿論也將他塑造成一位中國慈善事業的代表人物。他身上有中國人獨特的智慧，世故圓滑又不怒自威；他行善積德，踐行著中國人「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的士大夫理想。
某種程度上講，馬斯克和曹德旺十分相似，兩人同屬汽車產業領域，並在各自的細分市場取得了巨大進步。
不同的是，福耀玻璃已經邁入企業發展的成熟期，靠規模效率優勢，獲取穩定的盈利和持續的業績增長。2022年，福耀玻璃淨利潤近48億元，創歷史最高紀錄。
而特斯拉還處在燃油車向電動車轉軌時期，馬斯克「燃油車必須死」的戰略目標還遠未實現。2023第一財季，特斯拉利潤大降20%，引發股價大跌。
實際上，特斯拉距離穩定局面還相對遙遠。所以，這位世界首富還無法像「中國首善」那樣慷慨施捨。2021年，10月19日，聯合國世界糧食計劃署（WFP）署長戴維·比斯利向馬斯克隔空喊話，請「用66億美元拯救4200萬人……人命關天!」
馬斯克回應稱：如果WFP能夠詳細解釋如何使用60億美元來解決飢餓問題，那麼我馬上出售股票。他甚至還發了一條Twitter，引用了曹植的七步詩，藉機諷刺那些讓他捐款的聲音。
馬斯克認為，要等特斯拉二三十年後進入「穩定發展」期，他才會大規模進行慈善事業。況且，相比捐款，還有一大堆他認為更有意義的事業，比如收購Twitter，SpaceX的載人航天等等，這些都需要巨量的資金支持。
這也造就了馬斯克和曹德旺之間截然相反的「慈善觀」。
03
魔幻現實
一個關於「尊嚴和效率」的根本問題。
如今，曹德旺創辦的福耀玻璃已是全球汽車玻璃第一名，市佔率近33.5%。曹德旺也藉此收穫了200多億的身家。
這背後離不開福耀玻璃近3萬名員工的共同努力。2022年，福耀玻璃人均薪酬18萬元，2012年這個數字則是6.6萬，十年增長近兩倍。
不過這個數字也是所有職員的平均值，2022年，福耀玻璃業績創新高，高管薪水也水漲船高。曹德旺一人拿了718.6萬年薪，此外還有3.9億元的分紅。這一年，公司董監高薪水加分紅共約4.3億元，相當於曹德旺一人分掉93%。
從部分公開資料來看，福耀的一線工人工資大約在4000-8000元/月左右，其他福利待遇遠沒有特斯拉上海工廠好。
來源：職朋職業圈
此次謠言的出處，基本來自2010年11月20日播出的《波士堂》節目的剪輯。對於捐款和漲薪的問題，曹德旺回應：「員工要求加工資，這是人之常情。怎麼處理這個問題，我有自己的智慧，我對你加工資，還要考慮到其他企業能不能夠承受。其他企業不能承受，你自己亂做一通的話，對社會不是貢獻，而是一種害處。」
子虛烏有的話能引發如此轟動，背後其實還是關於「尊嚴和效率」的平衡問題。
紀錄片《美國工廠》中，中國工人僅僅戴著一雙普通手套，沒有其他任何防護的情況下，分揀碎玻璃；員工像軍隊一樣，說著「領導叫我們做我們就做」；中國工人可以犧牲休息時間，放棄與家人團聚的機會，在工廠加班……
中國工頭告訴前來參觀的美國員工：「你們一個月放8天假，週末雙休，一天工作8個小時，已經很爽了。中國工人一個月只有一到兩天的休息。」
一些美國員工對此甚至表示贊同：美國人話太多了，應該用膠帶把他們的嘴封住。
福耀赴美建廠，特斯拉來華投資。馬斯克給出中國員工超常規的薪酬引起爭議，有人託曹德旺之名對此批駁。曹德旺與馬斯克的人生看似幾無交集，但又在不同的時空交錯著，引發了一系列清晰而尖銳的對比。
一邊是「一個社會主義國家的商人，到頭號資本主義國家建廠，成為解決當地工人效率低下的範本。」另一邊卻是，「一個資本主義國家的世界首富，到最大的社會主義國家，告訴本地企業什麼才是尊重工人權利。」
這是全球化視野下頗具戲劇性的一幕。
寫在最後
從「脫不下的長衫」，到中國電科成都事件，再到造謠「曹德旺怒批特斯拉」，全社會都掀起了巨大的討論。
在「尊嚴和效率」之間，曹德旺和馬斯克都在尋找一種新的平衡，也反映了許多企業當下的處境。戰勝美國公會後，福耀玻璃美國2022年營收45.72 億元，貢獻利潤3.45億元。
但其實，馬斯克也是不折不扣的「暴君」，對上海特斯拉工廠的慷慨更像是一個特殊情況——他血洗Twitter，推行「007」工作制，號召員工睡在辦公室，取消免費午餐等員工福利。如果有高管對馬斯克說「這不可能」，結局多半是被當場開除。
馬斯克的強硬領導下，特斯拉如一臺高效運轉的機器，採用各種極致的降本增效的手段，並最終實現盈利。
如今，中國已經走過了用「尊嚴換取效率」的時代，隨著90後，00後等Z世代走上職場，曹德旺以後在考慮員工漲薪的問題時，首先考慮的恐怕不會是其他企業的感受，而是自己員工的感受。
就像他在《美國工廠》的結尾所說的，「活在落後的中國，我倒覺得很快樂，當我今天跨入現代社會，各方面資源都上來的時候，卻總有一種很大的失落……這幾十年裡，我拼命開工廠，是不是破壞了人家的環境與安寧？我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有功之人還是有罪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