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疫情是一場沉痛的災難。儘管全國的支援力量源源不斷地湧入上海,但是仍未能妥善地解決所有問題。

對於不熟悉網際網路,不擅使用智慧機的老人,挑戰巨大。而對於沒有人照顧的獨居老人,情況更是嚴峻,需要更有系統性、人性化的支援。

作者 | 烏卡

來源 | 為你寫一個故事(ID:raistlin2017)

金錯刀(ijincuodao)授權轉載

3月31日下午,一位從山西來上海化療的癌症晚期病人的家人發出了求助資訊。

病人目前住在酒店裡,對附近環境不熟悉,又沒能成功從平臺上搶到菜,物資日漸告急,但身體虛弱,營養需求大,不能怠慢。遠在山西讀書的女兒心急如焚,只好四處求助。

接到訊息的騎手曾召兵二話不說,直接趕去了超市。「我一看這買的東西就明白了。這是一個癌症晚期病人家屬的單子,買的東西是排骨、西紅柿、茄子、小米。我知道化療的人什麼都吃不進,就靠破壁機把所有的營養的東西打得很碎,所以我特別理解他買的這些東西。」

曾召兵在超市幫其它顧客選購

曾召兵在超市幫其它顧客選購

可惜不少超市的物資儲備都有缺口,他冒著雨跑了附近好幾家店,還沒能配齊需求,只好挨個聯繫在周邊區域的同事。最後終於等到一位同事從5公里外的某家超市傳來好訊息。他騎過去買下物資,一心想著先把事情辦完,顧不上穿雨衣,立刻折返往賓館趕。

雨天路滑,考慮到安全問題,他得小心控制車速,花了路上的時間比平時多出一倍。等訂單終於送到時,他全身都溼透了,疲憊又狼狽。

病人家屬看著他一個勁地說謝謝,追問多少錢,曾召兵不肯收。幾年前,曾召兵的父親因癌症離世,他對家屬的心情感同身受。他也知道這個病很花錢。就算沒有疫情,他們的日子恐怕也不好過,如今又被封閉在異鄉的酒店,多了心理上的負擔。

「花幾百塊不算什麼,只是點微小的、力所能及的事,能幫到忙就好。」

自從餓了麼面向上海開啟「應急特需」以來,曾召兵們每天都要對接大量獨居老人、孕婦、寶媽、病人、殘障人士等特殊人群的緊急需求。

一位聽障患者接過騎手採購的物資

一位聽障患者接過騎手採購的物資

每天一大早,他們就守在那些仍在營業的商超門口,根據不同需求進行購買和配送。這樣一趟跑下來,一單就要一個多小時,一個人一天緊趕慢趕最多只能跑20來單。

沒有人會抱怨麻煩,因為那些訂單都像沉默而迫切的求助信號。

有位聽力障礙者發來訊息,說疫情封閉後,自己的助聽器電池一直送不到,已經失聰整整一週了。家裡還有兩個孩子需要照顧,她聽不到外界的聲音,很痛苦很無助,不知道該怎麼和家人好好溝通。求助申請裡,她近乎哀求地寫,「失聰的狀態沒人能體會。」

終於抵達的助聽器電池

終於抵達的助聽器電池

一群從外地來上海的實習生,都是貧困山區的孩子,被困在不同地方的宿舍裡,一點物資儲備都沒有,已經兩三天沒吃飯了,一直挨著餓。求助人說,現在就希望有人能給他們送點吃的過去,別讓孩子們繼續餓肚子。

給孩子們的訂單

給孩子們的訂單

也有懷孕兩個多月的孕婦,被封控隔離在酒店裡,連吃了好幾天的泡麵。她正需要補充營養,而泡麵除了充飢,起不到別的作用。可是封閉了好幾天,就連泡麵存量都岌岌可危。考慮到身體,她不得已發起求助,想要有營養的食物、水果。

還有些更迫切的、與生命賽跑的需求。

有位癌症晚期的父親需要化療維持身體健康。發出請求時,已經超過化療計劃14天、斷藥14天,急需藥物。兒子查到了可提供藥物的商店,但因為小區封控無法自行前往購買。

一位患有腦血管疾病、兼心梗史的獨居老人,停藥就會有生命危險。居委會努力了一週多,一直沒配到藥。隔壁鄰居通過其它途徑買到了藥品,可遲遲無人配送。

救命的藥

救命的藥

這些都是急需裡的急需。只要看到了,就無法拒絕,只能設法去做。

每條緊急需求的響應、解決,背後至少有客服、配送經理、產品、零售醫藥業務、騎手等平均至少5人的接力。面對這樣迫切的信號,負責項目排程的同事只好不停協調人和資源,儘可能安排,幾乎每個騎手都是不分晝夜地連軸轉,不斷壓縮自己的休息時間,希望能多跑幾單。

女騎手更辛苦,一整天水都不敢喝,怕找不到廁所耽誤時間。

沒辦法,運力實在太緊張、太有限了。

通常情況下,一位騎手的運力覆蓋範圍是周邊3-5公里,而「應急特需」計劃裡,他們接收到的緊急需求往往是長距離的,甚至需要頻繁跨區。

再加上物資來源有限,時常要靠騎手自己四處去找,都在無形中拉長了完成時間。

之前有個媽媽帶著出生四天的新生兒剛出院,趕上了居住的小區封控,根本不讓人進,口糧將斷,小嬰兒每天嗷嗷待哺等奶喝。

接到需求的劉柏啟一看這情況就皺了眉。他知道新生兒需要的嬰兒奶粉是最難找的,很多商超都沒貨。當天他跑了5個多小時,在全市找了七八家店,不是沒開門,就是沒貨。好不容易有家開著門的,對方店員為難地表示,現在商品只供線上,不能進店購買。

奔波在路上的劉柏啟

奔波在路上的劉柏啟

頭一天鎩羽而歸的劉柏啟只得第二天再試。一大早,他趁著對方線上平臺還沒開,就直接趕去店裡,沒想到對方還沒開門,只得在風中苦等了一個多小時。

後來店員認出他是兩天接著來報到的那位小哥,又詳細聽他講了這家人的特殊情況,才同意破例開放一次購買。劉柏啟立刻聯繫了焦急等待的寶媽,溝通需求,並第一時間把奶粉送到。

儘管騎手們並不會因反覆奔波而抱怨,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如果總是花這麼多的時間去找貨源、去艱難溝通,無法提高效率,幫到更多的人。

為了解決這一問題,團隊的其它同事開始嘗試聯繫渠道,找穩定的供貨源。

這事挺難辦的。不同寶寶對奶粉、尿不溼的都有不同的要求;尤其是奶粉,涉及到的品牌太多了,一定得是資源充沛的大店才能滿足。

而且,現在這些東西都是剛需,屬於硬通貨,他們希望對方不加價,還願意專人加急處理來自這些緊急需求的訂單,實在是不容易。最後是母嬰品牌孩子王的一家店站了出來,願意一起盡力。

有了物資的支持,又考慮到應急特需裡的訂單遍佈各區,兩輪騎手肯定不行。這時候同城配送經理一諾提出來,「我有車。」這樣,配好通行證,建立起「寶寶關愛專車」,專門解決嬰幼兒用品的採購及配送問題。

「寶寶關愛專車」從點子產生,到推出,也就一天多時間。這是他們協調落地的第一條專線。

任務艱鉅的專車

任務艱鉅的專車

鍾海南是第一個報名這條專線的司機。同事提醒他,接了這個任務可能因為小區管理的原因,得一直睡在車裡。鍾海南覺得自己是退伍軍人,能吃苦。

沒過幾天,田丹也加入進來。她是兩個孩子的媽媽,對這些寶媽的需求更加感同身受,一想到可能很多孩子吃不上奶,急得在家坐不住。

只是加入專線工作後,她再沒能和自己孩子通過一次視訊。每天她忙完時,孩子早就睡了。

剛開始跑專線,鍾海南發現是真苦。流程和平時完全不一樣,早上六點多就要起來去核酸,然後去取貨,中途要不斷和寶媽聯繫、溝通,開一段路就要被查證件、查核酸,常常要送到凌晨一點多才能結束。

凌晨,鍾海南和孩子王店員一起備貨

凌晨,鍾海南和孩子王店員一起備貨

起初,他直接把被子放在後備箱,送完當天的訂單,太累了就直接在車裡打鋪蓋休息。項目團隊會給大家就近安排酒店,大家也不用蜷縮在車裡將就。

曾經睡在後備箱的騎手

曾經睡在後備箱的騎手

就這樣跑了幾天,他們也琢磨出了一些門道,知道路線該怎麼安排才更合理,也會盡量提前和寶媽聯繫時間,以免臨時找不到人,著急乾等。效率有了提高,能覆蓋的人也更多了。

有報道說,上海2500萬人中,有13萬新生兒、31萬獨居老人、50多萬殘障人士、數量未知的病患……這些,在上海疫情裡,是最需要關注到的弱勢群體。

孩子的問題得到解決後,還有不容忽視的老人與病患。他們的需求更加繁雜,對藥物、食品、日用品都有需求,而且他們往往不擅長使用網路工具,需要被投射更多的關注。

這些結論是在整理和實現需求時慢慢被總結出來的經驗之談。

「應急特需」計劃剛剛上線的時候,頁面非常簡陋,是一個很直白的表單填寫頁面。

當時時間緊迫,來不及做得精細。所有人一心想著先給出通道,把人們的需求拿回來,看看到底能做些什麼。他們收到的前50個的單子基本每一單都來自不同類型人群,跨度很大。

後來經手的需求多了,也發現了規律。

在那些最緊急的求助裡,需要買藥的超過五成,需要買母嬰用品的差不多佔兩成;而從人群來說,老人們的需求超過半數。

項目組客滿中心的牽頭人滔帥說,自己以前從沒關心上海的獨居老人有多少,現在知道了,是31萬;以前不知道上海有多少個區,現在知道了,16個。

所以他們趕緊把這三類人群區分出來,設計不同入口提高效率;

又增加人工對不同需求的緊急程度做區分和排序,儘量把最特殊、最急迫的優先級前置;為了把第一優先級給到最需要的弱勢群體,在「嬰幼兒用品配送專車」落地後,又順理成章推進了「特需老人物資配送專車」和「應急用藥專送車」,專人專車服務緊急需求。

是同城車隊又站了出來。在同城車隊群,配送經理一諾調配運力,要求永遠是:「準備好48小時核酸,每天9點整裝待命。」

這種任務幾乎每天發生。一諾總是在群裡說:「上海需要我們」「救人一命」「今天我給他搞定」「可能會晚,但今天一定會到」,騎手們則總是二話不說響應。

「特需老人物資配送專車」上線

「特需老人物資配送專車」上線

這樣才能儘量把救急通道拓寬,讓更多人進來發出聲音。

還有很多細節需要考量。

因為有大量老人群體,所以電話求助的通道要持續保持暢通。

又因為系統和機器沒有辦法判斷優先級,沒有辦法給出情緒化的回應,所以整個項目都需要人工來協調。

雖然在外面奔波的是一位位騎手們,但在他們背後,是不同部門員工的群策群力。每完成一個緊急需求,需要客服、配送經理、產品、零售醫藥業務、騎手各司其職、持續接力。

產品本身,對著需求的爆發,也完成了多次迭代,一方面市民提交更方便、需求有效分類,另一方面,客服也能更高效處理。

尤其是客服,他們常常會接到情緒非常強烈的需求。最初,這個項目投入的客服是20人。「因為這是從0到1的事,我們也不確定會有多少需求,我們先讓20個人進行保障,隨著變化,再協調其他資源做整體的一個排程。」

當時,全市只有餓了麼一家提供應急響應。面對需求成倍的增長,客服人力必須得跟上,因為留言的很多市民,真的蠻著急,需要確保當天18點前提交的單子儘量電話回訪完;當晚提交的需求第二天一早也抓緊聯繫。

另外,這個工作強度也太大了,不能讓一個人一直做這個事情。所以到現在,在揚州和新鄉,差不多有四百來名客服同事參與了這個項目。距離上海數百、上千公里之外,她們和上海人一起脈動。

很多人都自願加入進來,包括管理崗的組長跟主管、經理等,大家一起上,最多的時候一天有197人。

每條緊急需求,都需要有人一對一去溝通,確認情況,明確需要,再來給出應對方案。有時還會遇到視障、聽障人士的求助,聽不了電話,也不便表達,就通過簡訊去指引操作。

提到簡訊,這裡有個細節,項目最初定下來,對「應急特需」的需求,永遠不能接受使用冷冰冰的機器人來回答。

上海疫情裡沒有容易的人。大家一是有緊急需求要解決,再就是需要有一個傾訴的通道,從項目初期到現在,一直堅持不用機器人或者簡訊。

後面用簡訊是兩種情況:第一種是聯繫了兩次也沒有人應答;再就是像視障、聽障人士,確確實實是電話聽不見的,也表達不了。

產品迭代背後,還有零售、醫藥等團隊的不斷加入。物資方面,不僅貨源緊張,尤其是奶粉等母嬰用品,需要在全市尋找資源和對接;醫藥更是專業,需要對接儘可能多的藥房、提供品類複雜的藥品,努力支持最緊急的需求。

從接到需求,到實現需求,好像是在行軍。有人開荒,有人負重,有人收尾。騎手們早上六七點起來取貨,送件到凌晨兩三點,後臺項目組也跟著熬,就怕中途急需自己時找不到人。

大家在這個時候其實已經不再去管自己原本的崗位是什麼,也不計較這件事是不是自己的工作範疇了。腦子裡想的都是,這件事我能不能做,這個環節需不需要我,我還能做些什麼。

憑藉這種高強度的團隊作戰,病患和老年人得到的幫助是真實的。

有一次,浦東一位老人治療老年痴呆的藥吃完了,家人想辦法在楊浦的醫院開了藥,急需有人幫忙取藥並送到浦東的老人手中。那是「老年痴呆的藥,不然我外婆要小區裡面走來走去。我外公腿腳不好,管不住我外婆。」

當時浦西與浦東已經有交通管制,沒有通行證無法過橋,無法跨區,浦西的騎手拿到藥送不出去。幸好有位志願者有符合要求的通行證,主動站了出來充當接力棒。他駕車從浦西取來需要的藥物,再交給等待在浦東橋頭的另一位騎手手中。三人接力,終於成功送達。

拿到藥物的病人家屬

拿到藥物的病人家屬

他們還接到過從北蔡來的訂單。那是浦東疫情的中心區域,老齡化嚴重,志願者一家一家了解情況後,由好心人發來的需求,都是大米麵條這種方便充飢的食物,還有成人紙尿褲一類的特殊必需品。騎手們二話沒說,採購物資,做好防護,往封閉區去了。

裝滿物資的車輛即將開向北蔡

裝滿物資的車輛即將開向北蔡

透過每一個緊急需求,他們看到的是有血有肉的人。

不知不覺,這些騎手們不知疲倦地跑了十幾天,光藥物就已經送出了100萬單;他們背後的團隊也跟著在線上沒日沒夜地提供支持,接到過幾萬起緊急需求。

每個人都是超負荷的工作狀態。

最難的時候,需求全部沒有區分,一股腦湧進來,夾帶著焦慮又惶恐的情緒,砸得人措手不及。好在現在邏輯逐步梳理清楚,大家分工明確,有了輕重緩急。

前幾天有人收到了這樣一條簡訊。有人通過餓了麼諮詢買藥問題,他們無法提供該類藥品,卻幫他們查到了其他平臺可以提供藥品的藥店地址和聯繫方式。

這樣的時刻,客服第一反應想到的是去解決問題,而不是迴避問題,這很讓人動容。

在上海,還在奔跑的有1萬多騎手。這是可能只是過了平時的十分之一。

沒有人是萬能人。他們很清醒地知道,光靠這些騎手的運力、這些全城送司機,以及可供調配的資源,很難覆蓋所有需要幫助的人群。

但如果不做,就一個也幫不到。

所以他們單純地想,多做一點,做快一點,能幫一個是一個。

其實他們,很多人都在上海。小組使用者體驗牽頭人,3月11號開始居家辦公,到現在已經一個多月了。包括同城零售、同城運力,中後臺支持的人,在上海都是不分晝夜、沒有節假日這樣的狀態。

後來,其他平臺也開始陸續加入。這樣很好,更多人一起投入資源,而不是把視線從最需要的弱勢群體挪開。

「應急特需」項目組的賽亞說,做這些事情、這麼多投入,「希望人們能夠相信,再困難的時候,在這個世界上總有人記掛著你,總有人為你而來。」

他們忙著幫助別人的時候,其實也接受到了很多溫暖的回饋。

在寶寶專車每天提貨的門店附近有家便利店,留守在店裡的小哥主動提出,大家早上過來取貨時,提前打聲招呼,他就能早早準備些早餐,讓他們能吃一口熱的餐食,補充體力。後來大家才知道,小哥提供的早餐原本是他給住在店裡的自己預留的,餘量並不寬裕。

鍾海南有一次在送貨路上碰到車輛拋錨,他著急得不得了,怕耽誤一整天的訂單,最後他在空蕩蕩的馬路上步行了四五公里,遇到了一位好心的志願者,幫忙給他搭電才順利啟動。

那位癌症求助者的女兒後來給曾召兵發過一條簡訊,感謝這位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伸出援手,說「我也會像您一樣向需要的人伸出援手」,祝他「好人一生平安」。

有位寶媽發微博,說看到司機小姐姐從楊浦開車到浦東,給她送來奶粉的時候「破防」了。那輛寶寶專車給了年輕的媽媽強烈的安全感。

還有位爺爺,在收到他們送來的蔬菜包後,認認真真地寫了一份感謝信,洋洋灑灑一張紙寫滿了,工工整整,一個塗改痕跡都沒有。

沒有人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也沒有人知道還有多少需求等待著滿足。

但當他們看到那些得到幫助的人發來的感謝,看到隔著護欄塞過來的餅乾和水時,他們能明確地感知到,自己的行為產生了真實的力量。就像鍾海南給爸媽錄視訊報平安時最常說的那句話,「你們兒子做的是挺有意義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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