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法国巴黎一家法院迎来了一场特殊的诉讼——59岁的洛朗斯·范·瓦森霍夫将欧洲电信巨头Orange告上法庭，索赔65万欧元（约合人民币506万元）。这位身患先天性偏瘫和癫痫的女性，在过去20年里从未到岗工作却始终领取全额工资，如今却以”精神骚扰”和”职场歧视”为由要求企业赔偿。这起看似矛盾的案件，正在撕裂法国社会对”工作价值”的认知。
事件背景：
从职场精英到”隐形人”的二十年
1993年，28岁的洛朗斯怀揣憧憬加入法国电信（现Orange公司），担任人事秘书。彼时的她虽然患有先天性偏瘫和癫痫，但凭借出色的工作能力迅速成为团队骨干。2004年岗位调整成为命运转折点——新岗位要求长时间站立，这对她的身体状况构成严重挑战。当她提出调整工作环境的请求后，公司既未安排适配岗位，也未解雇她，而是开启了长达20年的”带薪闲置”模式。
图：残障人士居家办公示意图（来源：https://stock.tuchong.com）
在这二十年里，洛朗斯的职业生涯陷入诡异的停滞：没有工作任务、没有办公邮箱、甚至没有同事联系。她形容自己是”被公司遗忘的幽灵”，唯一的存在感来自每月准时到账的工资单。更令人费解的是，尽管从未工作，她的薪资却逐年递减，退休金计算也受到影响。医疗记录显示，这种”制度化闲置”导致她患上严重抑郁症，需要长期药物治疗。
方争议：
65万欧元索赔背后的罗生门
洛朗斯的控诉集中在三个层面：劳动医学专家早在2005年就建议公司为其配备升降桌和语音输入设备，但这些建议石沉大海；2015年她提出远程办公申请后，仅收到一台旧电脑却无任何工作安排；更讽刺的是，2022年公司系统错误地向她发放了新员工工牌，”这让我感觉自己像个笑话”。律师纳贝特·马丁强调：”我的当事人不是病人，而是有工作能力的残障人士，企业剥夺了她通过劳动实现自我价值的权利。”
图：Orange公司位于法国的总部大楼（来源：https://m.bbs.zhulong.com）
面对指控，Orange公司给出截然不同的说法。在提交给法院的文件中，企业强调已尽到社会责任：20年累计支付工资超120万欧元，期间提供过三次岗位调整方案，但均因洛朗斯提交病假证明而无法实施。公司人力资源总监在证词中表示：”我们曾提议将她调往文档管理部门，但医生证明显示她当时处于焦虑发作期，无法胜任任何工作。”这种说法被洛朗斯驳斥为”循环论证”——正是长期闲置导致她的精神状况恶化。
法律视角：
法国反歧视法遭遇执行困境
这起案件的核心争议点在于：企业为残障员工保留职位却不安排工作，是否构成歧视？根据《法国劳动法典》第L1132-1条，雇主必须为残障员工提供”合理便利”，包括调整工作环境或岗位内容。2005年《残疾人权利法》进一步规定，员工因健康问题无法胜任原岗位时，企业有义务进行职业再培训或岗位适配。
巴黎第一大学劳动法教授皮埃尔·杜邦指出关键矛盾：”法律要求企业不得歧视残障人士，但没有明确规定’不安排工作’是否构成歧视。Orange的做法在法律灰色地带游走——既避免了直接解雇可能引发的歧视诉讼，又通过长期闲置变相迫使员工退出职场。”
类似案例在欧洲并非首次。2024年德国联邦劳动法院裁定一起”强制闲置”案企业败诉，该案中一名双性人因性别认同问题被长期安排无实质内容的工作。法院判决认为，”剥夺员工参与有意义工作的权利，构成对人格尊严的侵害“。但法国司法界对此仍存分歧，2018年类似案件中，企业因”持续支付全额工资”被认定已履行义务。
社会反响：
当”带薪摸鱼”成为社会罗生门
案件曝光后，法国舆论迅速分裂成两大阵营。支持洛朗斯的网友认为：”工作不仅是谋生手段，更是社会认同的基础。想象一下二十年没有同事、没有成就感、甚至没有被需要的感觉，这是怎样的精神酷刑？”法国残障人士协会发起的请愿书已征集到5万个签名，要求立法禁止”制度化闲置”。
但质疑声同样尖锐。在《费加罗报》发起的读者调查中，62%的受访者认为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有网友直言：”多少人梦想着不工作拿工资，她却把这说成精神虐待？真正的受害者是那些想工作却找不到的残疾人。”Orange员工匿名论坛上，有同事抱怨：”我们加班加点时，她在家领薪水，现在还要公司赔钱，这公平吗？”
这场争议折射出法国职场文化的深层矛盾：一方面，该国在《全球残障人士权利指数》中排名欧洲第三，法律对残障员工保护堪称严苛；另一方面，实际就业率仅为42%，远低于健全人的64%。许多企业为规避法律风险，宁愿支付赔偿金也不愿雇佣残障人士。洛朗斯的遭遇，正是这种矛盾的极端体现——企业选择用”带薪闲置”的方式，既遵守了”不得随意解雇残障员工”的法律规定，又避免了岗位适配的麻烦。
行业启示：
CSR光环下的残障包容困局
作为CAC40成分股公司，Orange在2023年CSR报告中高调宣称：”致力于打造包容性 workplace，残障员工占比达3.7%。”但深入分析可见，其残障员工主要集中在呼叫中心等低技能岗位，管理层比例不足0.5%。这种”象征性雇佣”在法国大企业中普遍存在，企业更愿意通过慈善捐赠而非实质雇佣来塑造社会责任形象。
案件审理仍在继续，法院将在未来三个月内传唤12名前高管出庭作证。无论判决结果如何，这起案件已引发法国劳动部对《残疾人就业法》的修订讨论，拟新增”禁止无正当理由长期闲置残障员工“条款。正如法国反歧视委员会主席所言：”洛朗斯的二十年，是整个社会的一面镜子——我们究竟是在保护残障人士的权利，还是在剥夺他们工作的尊严？”
在这个”躺平”成为流行词的时代，洛朗斯的遭遇提醒我们：工作的价值或许不在于薪水数字，而在于它赋予人的社会角色和存在意义。当我们羡慕”不劳而获”时，可能忽略了——被需要，本身就是一种基本人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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