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脫口秀大會》第三季後,節目裡走紅的李雪琴、楊笠參加多檔主流綜藝節目,原本名不經傳的演員線下演出也變得一票難求,脫口秀演員們有機會都想上去一搏,萬一紅的那個是自己呢?
作者 | 宛其
來源 | 深燃(shenrancaijing)原創
金錯刀(ijincuodao)授權轉載
正在熱播的《脫口秀大會》第四季裡,警察、程式設計師、網紅、嘻哈歌手等橫跨職業的表演者登上舞臺。
不過,根據行業人士的觀察,此前比賽還有脫口秀演員表現「雲淡風輕」,最新一季脫口秀裡,演員在更加積極展示自己,希望通過節目走紅的野心越發明顯。
在《脫口秀大會》第二季,節目剛開始有熱度,為了贏得比賽,臺上脫口秀演員舉動出格,當時還是笑果文化成員的池子,在後臺感嘆,「喜劇變了」。當時的熱門選手張博洋表達過困惑:脫口秀怎麼還能比賽?並以退賽表達了態度。而到第四季,大家已經無需發問了。
節目帶來的紅利非常明顯。《脫口秀大會》第三季後,節目裡走紅的李雪琴、楊笠參加多檔主流綜藝節目,原本名不經傳的演員線下演出也變得一票難求,脫口秀演員們有機會都想上去一搏,萬一紅的那個是自己呢?
「期待哪天被《脫口秀大會》選中,就不用發愁專場賣不出去票了。」脫口秀演員漆漆直接在她的微博簡介上寫道。從這一切面,或許能窺見《脫口秀大會》對行業的影響力。「有機會想去試試」「不行,明年再去唄」,成為了大多數脫口秀演員與這檔節目擦肩而過後的常見話術。
「黃西不是都去《脫口秀大會》了嗎?」一些觀眾看到這位國內脫口秀「天靈蓋」出現在《脫口秀大會》第四季之後感慨。
脫口秀火了,在行業金字塔頂端,每年都有脫口秀演員因為參加節目走紅,成名紅利正在牽引著這個行業。但這對於行業來說,真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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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想紅?
北上廣的脫口秀演出,能達到滿座的不算少。
儘管現在受疫情影響,線下演出受限,但沒有影響觀眾走入劇場的熱情。深燃在某個週五的晚上,觀看了一場線下脫口秀表演,200人的空間座無虛席,演員們有的講中年危機、夫妻生活,有的講學生時代暗戀男同學、在網路上遭受性騷擾等經歷。從這場演出來看,臺下女觀眾居多,後面的話題更容易引起共鳴,場內笑聲不斷。
在綜藝節目裡,這類既貼近年輕人,也帶點社會話題的段子的確也更容易受到關注。楊笠對男性「那麼普通卻那麼自信」的調侃,還有雙胞胎姐妹顏怡顏悅對女性身材焦慮的段子,在節目裡都獲得了不錯的關注度。
「去俱樂部裡看,年輕人基本是男的模仿李誕,女的模仿楊笠。」黃西曾在接受《人物》採訪時說。

楊笠 來源 / 《脫口秀大會》
這是黃西的個人觀察,但不止一位脫口秀演員也對深燃表示,一部分演員線下演出風格會往綜藝風格上靠。比如,《脫口秀大會》李誕吐槽王建國老愛用「諧音梗」,儘管被認為是在創作上「取巧」,但觀眾反饋很好,一些線下演員也開始使用押韻、文字梗等。
金句式創作也在流行。這類句子便於傳播,能在網上發酵,在綜藝裡受歡迎,也開始線上下「滲透」。單立人喜劇演員宋萬博2015年就開始說單口喜劇,是國內早期單口喜劇演員之一。他說,觀眾的娛樂氛圍也更加傾向於「漂亮句子」。像網路上流行的那句「命運贈送的禮物,早已暗中標好價格」,就很容易傳播。
為什麼都在學綜藝?
歸結原因,是演員們能嚐到「走紅」的甜頭。
單立人喜劇演員悟飯也參加了笑果TIGHT5比賽,這個比賽的目的之一就是笑果為了選拔演員們上《脫口秀大會》節目。不過,在初選他就被淘汰了。淘汰後他難過了兩天,自己總結了一下,首先是上場準備不是很充分,同時也承認自己當天演的也一般,雖然有些無奈,但也只能接受,被朋友調侃心挺大,他也只是笑笑。
其實悟飯嘗過「紅」的滋味。他曾經把自己家裡破產的故事編成段子,發到網上之後火了,點選量破百萬。他說,那時在心態上有點幼稚,突然有一些名人、權威、明星關注自己,還有各種網友留言,「我就在微博上評論,謝謝兄弟,謝謝妹子,天天回微博。」悟飯回憶。
他覺得,「現在的新人進來肯定也是想紅的,但更多的也會是抱著嘗試的心態。」
宋萬博談及對「紅」的渴望時,半開玩笑地對深燃說,「我都不想當演員,想直接當明星了」,「小時候看奧斯卡的頒獎典禮,我就想,裡面的演員說的還沒我好,我上去說的比他強,每年看奧斯卡,我都要默默練習一遍獲獎感言」。
走紅,成為被綜藝節目能夠加速實現的現實。
先佈局線上綜藝的笑果文化,在行業裡有絕對話語權,目前已經招納超百位演員和編劇。一些演員簽約笑果,就會奔著有機會上綜藝節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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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名的「利」與「惑」
《吐槽大會》第一季剛結束時,池子曾說:「我只是個脫口秀表演者,名氣會阻礙我的真實。」
現在,越來越多的脫口秀演員更加明白「明星」所帶來的諸多益處。畢竟「走紅」帶來的報酬是實打實的。
被稱為脫口秀元老的周奇墨,參加完節目後,線下演出的專場都是秒空,演出票原價為680元,被爆料在二手平臺閒魚上炒到2200元一張。2020年末才簽約單立人喜劇的徐志勝,在《脫口秀大會》第四季憑藉「醜男」類段子走紅,現在已經是節目的人氣選手。
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綜藝節目的播出,的確帶動了行業發展。一位行業人士對深燃說,現在演出票價的確一直在漲,從幾十元漲到現在的幾百塊。一些頭部演員票價基本都會維持在300元以上。笑果文化廠牌的演出票基本都是秒搶。
而在從業者端,根據企查查資料,以「脫口秀」為關鍵詞搜尋,在冊的有接近三百家公司。青島叄拾捌喜劇俱樂部創始人何老師在知乎上就提到,疫情之前到現在,全國的脫口秀相關俱樂部至少增長了3倍以上,「我在青島,從原來只有我們一家,到這一年半,現在有7家。」
有從業者接受媒體採訪時還提到,僅去年一年,全國新成立的脫口秀俱樂部、廠牌超過50家。快速催生出來的俱樂部裡,脫口秀演員的創作質量變得參差不齊。
黃西曾表示,在美國,一位脫口秀演員可能做了四、五年才開始有點兒小收入,八到十年才能磨出一個五分鐘的好段子。而在國內,短短一兩年時間,就能讓初入脫口秀不久的演員走紅幾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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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口秀這門在國內剛興起的行業,對入行新人很友好。現在,「新人只要有才華,就有可能上臺。」98年出生的脫口秀演員胡志揚說。
悟飯作為行業前輩很直接感受到「後浪」帶來的衝擊。他對深燃回憶,「白天給新人做培訓,沒想到晚上演出時,新人的演出比自己的表演還要炸場。」他覺得觀眾都喜歡看「少年屠龍」的故事,沒名氣的新人突然上來,把一個久經沙場的老演員一下「砍」下去,大家就會莫名的興奮。
但事實上,真正做到有持續創作力,並沒有那麼容易。李誕就在節目裡說,「每個人都能成為5分鐘脫口秀演員」。剛入行,把過往的生活經歷揉成幾分鐘的段子「炸場」並不算難,難的是持續優質的內容輸出。幾季節目下來,王建國、張博洋、Rock等老脫口秀演員在第四季已經有了明顯的疲態。
胡志揚曾經試圖去德雲社拜師學藝,後轉向做脫口秀時,他找了一份看起來清閒、有創作時間的工作——門衛,來養活自己。他說,到現在入行才兩年半,就已經是個能「一個月有四十場演出」的演員了。
但他有點焦慮,雖然有大量演出的機會,他對深燃說,」目前為止,我還沒有滿意的段子。」他想講社會困境,但他覺得自己沒有充分的生活經歷,「導致現在我講不出來。」他對行業中「誰都能開專場」現象感到困惑,相比拼盤演出,專場一個人就得hold住全場,不僅考驗人氣,對演員演出的內容也是一種考驗。他身邊有些朋友會直接說,自己很想紅,想開專場。
「做了幾年,聽到最多的就是一句話:這種東西我也行」,「演員和專業性其實很差,導致未來的發展是個問號,魚龍混雜的情況很多。」何老師的那則知乎回答裡,也提到了此類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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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口秀有點「著急」
觀眾的娛樂審美正在被綜藝節目影響。在第二季,就有脫口秀演員調侃,「這節目錄多了,什麼投機取巧的方法我全都會了。」他用段子的形式將節目中脫口秀演員們為了贏得比賽,套詞、套段子的手段諷刺了一遍。
到第四季,彈幕上偶爾也有觀眾會吐槽,某段表演是來自於網路段子,某段又和常受追捧的社會話題有關。這類風氣也直接影響著線下的演員們的創作。
黃西曾分享,脫口秀裡有些表演特別能唬人。一是演員要說得特別快,另一個是嗓門特別大。你只要把任何特別平庸的事快速說完,觀眾肯定給你鼓掌。在一些演講的節目中,一個人突然語速放慢,聲音提高一倍,說話擲地有聲,大手一揮就好。
「現在脫口秀演員覺得在‘撒狗血’,有時候觀眾看慣了網路節目,你突然大手一揮拋了一個金句出來,觀眾當時雖然沒聽明白,但會覺得很有道理。」宋萬博也頗有感觸。
在《脫口秀大會》第四季第一期節目的採訪環節,李誕說:「現在的網路環境,可以用喜劇來調侃的事情已經越來越少了。」
脫口秀作為小眾愛好,在向主流大眾靠攏的過程中,也在付出一定代價。宋萬博分享他的見聞,現在少了怪人。他入行時,見過一個拿著關刀上來的法官,還有一個蘇格蘭人拿著蘇格蘭旗,甚至還有道士。
綜藝將脫口秀的概念帶給了更多人,但脫口秀也在綜藝的影響下「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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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宋萬博看來,目前脫口秀只是被看到,還沒有真正融入大眾的生活。比方說,在相聲行業,馬三立老先生寫過一個相聲講「馬大哈」,之後「馬大哈」成為了大家日常交流詞彙,用來形容一個人辦事馬虎。但是脫口秀行業的演員和觀眾目前還是以年輕人為主,還沒有產生出全民都喜歡的內容,也沒能真正成為生活的一部分。
喜劇聯盒國的脫口秀演員羅易是行業裡為數不多年齡超過40歲的演員。還未入行時,他在上海講了幾次開放麥,被喜劇聯盒國創始人Storm 徐風暴看中後進入行業。他同樣也有自己的困惑:這個行業主要是年輕人為主,中年話題很難引起觀眾的共鳴。他還特地邀請過自己的爸爸來看演出,但他爸爸看完之後給出的反饋是——看不懂。
李誕在他的新書裡,給笑果下了一個定義:一個新興行業的獨大卻弱的公司。一定程度上,這也是當下脫口秀行業的現狀。
這是舶來品,脫口秀本質是自我表達,文化核心是真實,語言風格犀利,原本是一個沒有固定章法、可以自由發揮個性,存在各種可能性的藝術形式。
已經說了6年脫口秀的宋萬博,對深燃表達想要走紅的理由之一時說,「如果能更有名,藝術的應用範圍會更廣。」沒有名氣的演員,想說一點兒嚴肅的、深刻的,觀眾就覺你這給我上課呢?如果是一個名人,觀眾會更願意聽他說話,或者聽的時候更有耐心一點。
《脫口秀大會》第四季有一期拋出了一個問題,脫口秀到底是好笑重要,還是輸出價值更重要?宋萬博表達,在創作中他更在意前者。不過,堅持兩者並行對現在的演員們來說是一個艱難的挑戰,有人擔心,會在顧此失彼中失去創作初心。
這樣真的好嗎?
有從業者對深燃感慨,無論是時下熱播的《脫口秀大會》,還是綜藝節目這種形式,都只是脫口秀行業發展過程中的「一陣風」。行業要更健康的紮根發芽,單靠年輕人拋段子,打造幾個紅人是不夠的。
國內的脫口秀到底會怎樣,目前,誰也給不出答案。
*題圖來源於《脫口秀大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