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不吃這類蘑菇,70%-90%的中毒和死亡都可以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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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祝良· 中國科學院昆明植物研究所研究員

格致論道第74期 | 2021年11月20日 昆明

大家好,我是楊祝良,來自中科院昆明植物所。非常榮幸有機會向大家介紹我們研究蘑菇的經歷。

作為農村人,每當雨季,家人就會把我帶到山上去採蘑菇。那時候,我去採蘑菇實際上是為了玩,但我的家人可不是,他們是為了生活。他們會採很多蘑菇,這些蘑菇大多是可以吃的。

所以,在雲南的街上、市場上,我們都可以看到有野生食用菌在銷售。這張圖中展示了很多野生食用菌,有雞㙡、松茸、乾巴菌、牛肝菌等等,它們都是山珍美味。

從左上至右下:金耳、牛肝菌、竹蓀、青頭菌

▲ 從左上至右下:金耳、牛肝菌、竹蓀、青頭菌

當這些山珍美味被放到餐桌上的時候,我想大家都會拿起筷子嘗一嘗。

搶救蘑菇中毒

▲ 搶救蘑菇中毒

但是我們也知道,吃野生菌有風險。如果誤食有毒的蘑菇,就有可能導致中毒甚至死亡。十多年以前,雲南就是全國蘑菇中毒的重災區,而且中毒的損失非常重。

其實,我以前並不是從事蘑菇研究,而是學植物學的。大學畢業以後,我被分配到中科院西雙版納熱帶植物園工作。在那裡,如果問老師關於植物的問題,他們都可以回答你;但是問到真菌的時候,老師們就笑一笑,說不知道。

我就在想,蘑菇那麼重要,至少我小時候就看得到蘑菇很重要,為什麼沒人研究蘑菇呢?

於是我報考研究生時,就來到了中科院昆明植物所,師從臧穆研究員學習蘑菇的知識。研究生畢業以後,臧老師跟我說,你還要繼續深造。後來,我得到了去德國圖賓根大學學習4年的機會。博士畢業以後,我回到了昆明植物所,從事蘑菇的研究工作。

遠方的真菌與家門口的真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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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事蘑菇研究的第一步,還是必須去山上採集蘑菇。

生物多樣性熱點地區

▲ 生物多樣性熱點地區

包括雲南在內的我國西南地區是生物多樣性熱點地區,這裡是我們研究真菌的非常重要的採集點。

1998.7

▲ 1998.7

在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我們開展采集的時候,條件還是比較艱苦的。比如一個星期以前走過的一座橋,回來的時候發現它已經被洪水衝了。至於車拋錨、路塌方這種事情就更常見了。

2019.7

▲ 2019.7

但是到了21世紀,特別是2019年開展第二次青藏科學考察的時候,我國的經濟是真的發展起來了。我帶隊開展微生物學方面的綜合考察時,十幾輛野外考察車浩浩蕩蕩地出去,奔向青藏高原。

遇到了想考察的地方,我們就會安營紮寨。最讓我關心的事,就是在這樣的森林當中有些什麼樣的蘑菇。

鬼筆腹菌

▲ 鬼筆腹菌Phallogaster saccatus

我們發現了一些非常有趣的蘑菇。圖中展示的真菌是種腹菌。在幼嫩的時候,這種腹菌的「窗口」是不會打開的;只有成熟了以後,它的「窗口」才會打開,這個時候蒼蠅才能飛進去。

左:蒼蠅消化前的孢子

▲ 左:蒼蠅消化前的孢子

右:蒼蠅消化後的孢子

蒼蠅進去幹什麼呢?蒼蠅會進去吃孢子,然後它又會飛到別的地方去,把這些孢子排洩出來。這些排洩出來的孢子才能萌發。右圖展示的就蒼蠅消化後的孢子,我們可以看到這些孢子是光滑的。但是在左圖中,孢子的表面還有很多物質,也就是沒有通過蒼蠅的消化道消化過,那麼這些孢子實際上是不能萌發的。

所以真菌和蒼蠅的關係就像「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它們共存並相互得益:蒼蠅吃飽了肚子,真菌的孢子得到了遠距離的傳播。這就是生物在進化過程中的有趣例子,這種共生可以說是非常重要的。

其實要想研究真菌的話,去人煙罕跡的地方採集蘑菇標本當然重要,但是僅僅去採集這些遙遠地方的蘑菇其實是不夠的。為什麼?因為在我們的家門口就有很多真菌需要研究。

橄欖色黏蓋傘

▲ 橄欖色黏蓋傘Zhuliangomyces olivaceus

這是黏蓋傘,它是在昆明植物所內被發現的。某一天我吃完午飯以後想休息一下,去散一散步,然後我就在林中的路邊看到了這種真菌。我當時高興極了,因為那個時候我正在研究的一個課題就需要這樣的材料。所以我就停下了腳步,跑到實驗室拿相機來進行記錄。

對它研究後,我發現它是一個新的物種,最後我們也把它發表了。一年後,一位加拿大的科學家說:「祝良,這個真菌最好能夠成立一個單獨的屬。」於是我說:「好啊,我們可以把它當做一個單獨的屬。」後來,他將我的名字「Zhuliang」拉丁化以後,用「Zhuliangomyces」(祝良菌)作為這個屬的屬名。

優先研究最致命的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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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二三十年的努力,我們總共採集了11萬號標本。

建成全國第二大真菌標本室

▲ 建成全國第二大真菌標本室

但是,若要把這11萬號標本都研究清楚,無疑需要花很多年。所以我們必須有序地排列問題的輕重緩急,並選取最急需解決問題的類型去研究。

毒蠅鵝膏

▲ 毒蠅鵝膏Amanita muscaria

當講到蘑菇的時候,大家都會說:左邊這張圖就是我心目當中的蘑菇。的確,它是蘑菇的「代言人」,菌蓋是紅色的,上面還有白色的鱗片。因為這個蘑菇可以毒蒼蠅,所以它被叫做毒蠅鵝膏。但是它也不過是能夠毒蒼蠅、醉蒼蠅罷了。

致命鵝膏

▲ 致命鵝膏Amanita extialis

2000-2014年89人中毒,45人死亡

真正能夠致命的蘑菇是上圖中的鵝膏,它叫致命鵝膏。在2000年,廣東有9人誤食致命鵝膏,8人在1周後死亡。對人們來說,它的危害是很大的,所以我們就需要對它進行深入的研究,掌握它的資訊。實際上,這種蘑菇自2000年以來導致了40多人的死亡。

灰花紋鵝膏

▲ 灰花紋鵝膏Amanita fuliginea

1994-2012年350餘人中毒,79人死亡

這是另一種灰花紋鵝膏,食用它後中毒死亡的人數就更多了。

所以,開展這些真菌的研究工作真的非常重要,我們必須優先研究鵝膏。自1997年我發表論著以來,我們團隊一直在研究鵝膏。加上裘維蕃院士研究的物種,到目前為止我們已經發現並研究了中國的162種鵝膏,其中發表的新種91個,佔了中國已知鵝膏總數的一半以上。

李逵鵝膏

▲ 李逵鵝膏

有一個非常有意思的例子,就是圖中的李逵鵝膏。我們都知道,李逵的臉是比較黑的,這個蘑菇的「臉」也是黑的,所以我們就把它命名為李逵鵝膏。

我們也用分子的方法去研究這些鵝膏,因為它們的親緣關係越近,毒素物質的成分就越相似,這樣就能為防治蘑菇中毒提供科學的依據:如果有些蘑菇被發現是屬於會造成腎損傷的,那就可以用腎損傷的方法去治療;如果是肝損傷的,就可以用肝損傷的方法去治療。

中國主要的極毒鵝膏

▲ 中國主要的極毒鵝膏

所以這些研究幫助我們掌握了中國到底有些什麼樣的極毒蘑菇、有哪些極毒蘑菇、它們分佈在哪裡,這是我們進行中毒預防的重要的基礎工作。

左:致命鵝膏

▲ 左:致命鵝膏Amanita exitialis(劇毒)

右:白條蓋鵝膏Amanita chepangiana(可食)

我們可以看到,左圖中的蘑菇是極毒的,右邊的是可吃的。它們都是白色的,實際上很難區分。

左:黃蓋鵝膏

▲ 左:黃蓋鵝膏Amanita subjunquillea(劇毒)

右:黃蠟鵝膏Amanita kitomagotake(可食)

同樣,上圖左邊是極毒的、黃色的蘑菇黃蓋傘(黃蓋鵝膏),右邊是可吃的、黃色的蘑菇,被昆明的老百姓叫做黃羅傘(黃蠟鵝膏)。由於它們長得如此相似,所以老百姓就很容易因吃蘑菇而中毒。

1994-2016年我國誤食劇毒鵝膏引起489人中毒,

▲ 1994-2016年我國誤食劇毒鵝膏引起489人中毒,其中144人死亡(Cui et al. 2018)

經過調查分析,在中國由毒鵝膏引起的中毒與死亡人數是非常驚人的。所以我們需要對有毒的蘑菇進行總結,並告訴老百姓。

我們總結了一個口訣

我們總結了一個口訣:頭上帶「帽」的,就是頭上有菌蓋的;腰間繫「裙」的,就是腰間有菌環的;腳上還穿「鞋」的,也就是底下有菌托的,這類蘑菇一定不要吃。只要不吃這類蘑菇,70%-90%的中毒和死亡都可以避免。我們還進行了相應的科普宣傳,並印製了一些科普材料。

現在,食用蘑菇造成的中毒幾率正在逐漸下降,這當中有食品安全衛生方面的工作,我相信也與科普是分不開的。

既美味又愛惹事的牛肝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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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我再講一個例子。2013年,在西昌的一次婚宴上有200多人中毒,後來發現是吃了牛肝菌導致的。

中國疾控中心就把牛肝菌的標本寄送給我,讓我幫忙鑑定一下。我們打開塑膠袋鑑定完了以後,就發現這當中至少有7種牛肝菌。在上圖中標白色的4種是可以吃的,另外3種是有毒的。

會導致神經精神型中毒的牛肝菌

▲ 會導致神經精神型中毒的牛肝菌:

左:蘭茂牛肝菌(紅蔥)Lanmaoa asiatica

中:玫黃黃肉牛肝菌(白蔥)Butyriboletus roseoflavus

右:華麗異色牛肝菌Sutorius magnificus

如果這些蘑菇含含糊糊地吃到人的腸胃裡面去,產生的效果我們都很熟悉,就是會讓人看到小人人、讓人狂蹦亂舞、讓人大哭大笑。

左:裘維蕃院士(1912-2000)及其著作

▲ 左:裘維蕃院士(1912-2000)及其著作

右:美味牛肝菌Boletus edulis

(引自裘維蕃,1957:雲南牛肝菌圖志)

裘維蕃先生在上個世紀抗日戰爭年代,就在西南聯大開展了牛肝菌的研究,因為牛肝菌對雲南人來說太重要了。

臧穆研究員(1930-2011)及其著作

▲ 臧穆研究員(1930-2011)及其著作

後來,我的導師臧穆研究員也開展了相關的研究工作,並且取得了非常好的成績。這些都是現在開展牛肝菌研究非常重要的基礎。

也許有人會說:已經有兩位大專家研究過牛肝菌,你怎麼還要去研究呢?

因為牛肝菌有太多種類、太複雜了,僅僅用肉眼無法看出它們的來龍去脈與親緣關係。我們真菌的分類鼻祖福萊斯(E. M. Fries)曾經說過這樣一句話:「在我的研究中,再沒有比牛肝菌類更為棘手的了。」

那麼現在就能研究了嗎?是的,隨著科學技術的發展,現在我們可以用分子的方法來研究牛肝菌。

左:哈佛大學標本館館藏

▲ 左:哈佛大學標本館館藏

右:維也納大學標本館館藏

我們不僅僅研究我們自己採到的標本,還把全世界的標本都拿來,包括哈佛大學、維也納大學的標本。因為有很多采自雲南的標本放到了國外的標本室,我們必須拿來研究,才能知道雲南的牛肝菌到底是哪些。

我們研究以後發現,有很多的新物種在科學上是從來沒有被報道過的,我們發表了87個新的牛肝菌的物種,它們佔中國近400種牛肝菌的大概1/3。

左:可食的牛肝菌

▲ 左:可食的牛肝菌

右:「惹事」的毒牛肝菌

到此為止,我們可以比較自信地說出哪些牛肝菌是可以吃的、哪些是有毒的、哪些是惹事的、哪些會導致我們看見小人人、哪些牛肝菌甚至可以致命。我們就可以清晰地告訴大家:這些牛肝菌需要重視,而那些牛肝菌需要關注。

蘭茂牛肝菌

▲ 蘭茂牛肝菌

Lanmaoa asiaticaG. Wu& Zhu L. Yang (2015)

我舉個例子,上面這個牛肝菌是雲南人最喜歡吃的、也是最貴的牛肝菌見手青,或者叫紅蔥。但這個牛肝菌在2015年才作為一個新種發表,也就說在這之前科學上對它是沒有記載的。它不僅是一個新種,還是一個新屬。我們用「蘭茂」這個名字,將這個菌屬命名為蘭茂牛肝菌。

蘭茂是何許人?他是《滇南本草》的作者,而《滇南本草》是一部非常重要的植物多樣性書籍。我們都知道李時珍的《本草綱目》,但是《滇南本草》比《本草綱目》還早142年,所以蘭茂的形象在雲南科學研究人員的心中是非常高大的。為了表達對蘭茂的仰慕之情,我們就用蘭茂的名字命名了這個新屬。

把更多羊肚菌端上餐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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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講的兩個例子都是基礎科學研究,下面我想講一個應用的例子。

羊肚菌種植

▲ 羊肚菌種植

羊肚菌是世界四大食用菌之一,它非常昂貴,過去1公斤鮮品會賣到1000多人民幣。因為很貴,所以大家都去上山採集,這就導致很多遺傳資源處於瀕臨滅絕的狀態。

作為科研人員,我們就在想能不能自己栽種羊肚菌,這樣既能夠達到保護資源的目的,又能夠滿足經濟發展的需求。

我們從2007年就開始種植羊肚菌,但在種植的過程中,我們發現了很多必須解決的問題,包括產量不高、產量不穩定以及週期太長。

面對產量不高的問題,我們在全國收集了9800百多株菌株,最後從中選出了幾株產量高的。

對於產量不穩定的問題,經過研究後發現,這是菌株退化導致的。因此,在把菌株撒到田裡面去之前,就要用我們發明的一種檢測技術進行檢測,只有檢測出它們沒有退化,才能夠撒到田裡面。如果檢測顯示這個菌株已經退化了,那就不能再把它撒到田裡面去。

此外,過去要花費三四個月才能夠種出羊肚菌來,時間太長。而通過我們的栽培技術,就能把這個時間縮短。過去每茬羊肚菌生長需要120-180天,現在每60-100天就可以完成一茬羊肚菌的種植。

經過11年的努力,到了2017年我們才開始示範推廣。在過去的幾年,我們已經創造了大概1.92億的產值,應該說也是得到了大家的認可。

蘑菇雖小,但作用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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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菌在自然界當中是非常小的,但是一棵參天大樹也能被它分解掉。

真菌能將參天大樹徹底分解還原

▲ 真菌能將參天大樹徹底分解還原

在地球這個大的自然生態系統當中,植物是生產者,動物是消費者,真菌是還原者,只有這三者都參與進來,生態系統才能平衡,物質循環與能量流動才能實現。

我們完全可以設想,如果沒有真菌的話,地球上的垃圾可能都會堆積成山。所以我們要研究掌握真菌,這樣就可以利用真菌。

前些天聽說阿富汗的松子賣不出去,而國人幫忙解決了這個問題。但作為科學家,我就會想,那裡除了松子之外還有堆積成山的松球果,這些松球果怎麼分解呢?

左:東方耳匙菌

▲ 左:東方耳匙菌Auriscalpium orientale

右:東方球果傘Strobilurus orientalis

拿火燒掉肯定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在自然界裡面,有專門生長在球果上的真菌,包括兩大類,一類是耳匙菌,一類是球果傘,它們只長在球果上。

耳匙菌與球果傘兩屬真菌接力分解松球果

▲ 耳匙菌與球果傘兩屬真菌接力分解松球果

通過它們的相互協作,就可以像接力賽一樣,沒有硝煙地把完整的球果完全分解,迴歸到大自然當中去。這是非常生態的辦法,可以供植物進行新一輪的生長、繁衍、傳播和演化。

我再舉個例子,上面展示的金黃色真菌是金耳,在雲南有不少人知道吧。金耳是可以吃的,所以就有人想把它栽培出來,但是沒有栽培成功。

為什麼呢?我們在野外的時候可以看到,在金耳的旁邊總有一種叫革菌的真菌。後來經過研究,實際上這裡面是有很巧妙關係的:金耳寄生在革菌上,革菌從腐木上獲得營養供金耳生長。也就是說,要種金耳的話必須有革菌來幫忙,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夠種出金耳。

蘑菇雖然小,但是它的作用是很大的。我們研究蘑菇、研究真菌的目的,就在於更好地利用這些真菌,利用這些知識為人類的發展服務。

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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