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轉載自公眾號 LCA
作者 莫一奧
賈科梅蒂(Alberto Giacometti,1901–1966 年)的雕塑,直擊人心。
那些瘦削的、面容模糊的、被拉長的雕塑,不僅展現出了戰後人類脆弱的生存狀態,也隱喻著人們孤獨疏離的生活困境。這樣的狀態與困境,今天的都市人,亦可感受得到。
1948年,在薩特的引薦下,讓·熱內與賈科梅蒂相識,併成為他的模特,50年代,熱內成為賈科梅蒂畫室的常客,通過熱內,世人認識了嚴肅的、孤獨的賈科梅蒂。

不過,賈科梅蒂無意成為表現孤獨的藝術家,他說:一直以來,雕塑、繪畫或素描對我來說都是一種方式,用來傳遞我對外部世界的觀察。
顯而易見,對這位藝術家的了解或誤讀,均由其作品生成。於是,我們不禁要問,創造了這一切的隱於作品背後的賈科梅蒂,到底是誰?
《行走的人:賈科梅蒂傳》,是賈科梅蒂個人傳記在國內的首次出版,今日,選寫書中幾個細節,與大家分享真實的賈科梅蒂。

賈科梅蒂(左)一家在斯坦帕家的臺階上,約 1906 年
Photo: Coll. Fondation Giacometti, Paris
01
孤獨創作與暢快社交
創作中的賈科梅蒂是痛苦的。先鋒攝影師曼·雷( Man Ray )回憶說:賈科梅蒂像個受虐的靈魂,他對自己的作品總是不滿,要麼覺得做得不夠深入,要麼相反,認為做過頭了。
曼·雷的話,並非誇張。賈科梅蒂的個性中,隱含著深刻的二元對立。他堅定地相信自己是優秀的,但又因為覺得可以做得更好而持續產生不滿,持續被痛苦纏繞。「我被困住了,」他說,「我質疑過每一粒石膏,但我無法降低標準。」


這是他的創作常態。賈科梅蒂時常獨自一人在畫室裡與作品徹夜爭鬥,但創作上的孤獨與爭鬥,並不意味著離群索居,正相反,他是一位社交能力十分突出的藝術家。與他深交的朋友包括畢卡索、薩特、波伏娃、巴爾蒂斯、貝克特、佈列松、曼·雷、布朗庫西、達利、讓·熱內…與他有交集的朋友更是不勝列舉:培根、盧西安·弗洛伊德、米羅、拉康、巴塔耶、羅斯科、德·庫寧、馬瑟韋爾、勞申伯格…
他們在咖啡館徹夜交談,他們在活動上碰面,無論在哪裡,賈科梅蒂總能以固執、獨特又狡猾的觀點,收穫他人的注意力,正如詩人雅克( Jacques )所說:這一切確實讓他在所有情況下都能引誘、掌控他人和令人著迷。

賈科梅蒂(右)與朋友在弗朗克的店裡,1935 年
Photo: Coll. Fondation Giacometti, Paris
02
不變的傳奇畫室
1926 年,賈科梅蒂搬進位於伯利特·曼東街的狹小畫室。
這個僅有 24 平米的房間,除了煤爐,沒有任何生活設施,水需要從外邊打,廁所也在外邊,房間裡的水會在冬天結冰,夏天則需要用罐子接屋頂的漏水。哲學家朋友矢內原伊作( Yanaibara Isaku )第一次進入這裡的時候,對畫室裡簡單的陳設與破舊的環境感到震驚,「那裡簡直像個狗窩」。


條件雖否艱苦,畫室卻一直是賈科梅蒂的精神聖地。除了最親近的朋友和來擺姿勢的模特,很少有人被准許進入畫室,與多數人的交往與辯論,大多發生在咖啡館,那裡才是賈科梅蒂展現社交能力的地方,而畫室裡,只有純粹的藝術。
晚年,賈科梅蒂逐漸獲得認可,生活相對寬鬆,但他始終沒有更換畫室。除去因躲避戰亂在瑞士創作過幾件小型雕塑,他的絕大多數作品,均是在這個逼仄的空間中完成。

賈科梅蒂、安妮特和矢內原伊作,1961 年
Photo: Coll. Fondation Giacometti, Par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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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生命雕塑與被困的模特
狹小的畫室,是否間接塑造了賈科梅蒂的雕塑,我們不得而知,但作為雕塑家的賈德( Donald Judd ),卻從另一個角度,道出了其作品與「畫室」相關的隱含意義:空間中,空的部分看起來像是把這些人像擠向了內部,把它們壓縮成了一個無法再縮減的薄片。
賈科梅蒂的標誌性雕塑,經歷了漫長的探索過程。


受同為藝術家的父親影響,走上創作之路,他先是在雕塑家布德爾( Bourdelle )的畫室學習,後加入超現實主義團體,嘗試具有荒誕意味的創作。一場車禍之後,賈科梅蒂開始轉變,他說:我總有種印象,一種生命的脆弱感,好像每一刻都需要非凡的能量才能保持站立,然而傾塌的風險卻無時不在。
同樣存在「風險」的,還有長時間定坐的賈科梅蒂的模特們。1957 年,在畫出三幅肖像後,作家朋友熱內( Jean Jeunet )無法忍受更長時間的擺姿勢要求,宣佈放棄「模特工作」,25 年後,他說:我屁股上至今還留著編織餐椅的紋路,為了畫我的肖像,他讓我在上面坐了四十天…….

賈科梅蒂(左二)一家於母親(中)90 歲生日之際,1961 年
Photo: Coll. Fondation Giacometti, Paris
04
關於死亡
死亡,一直伴隨著賈科梅蒂。
他經歷過父母的離世,更是親眼目睹了多位朋友的死亡。或許是這個原因,賈科梅蒂對出現在自己身體上的變化,表現出了異於常人的態度——
車禍導致的跛腳,並未給他帶來煩惱,這個特點,反倒成為了他個人形象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甚至成為了其創作中的轉折點;1962 年,賈科梅蒂被診斷出癌症,需要切除幾乎整個胃部,妻子安妮特( Annette )懇請醫生隱瞞病情,不過,他最終還是知曉了結果,出人意料的是,他表現出了「病態」的興奮:如果有人跟我說我的生命只剩兩個月,我會對此很感興趣。

賈科梅蒂家鄉斯坦帕的風景,1961 年
Photo: ©Isaku Yanaihara. Coll. Fondation Giacometti, Paris
1966 年初,賈科梅蒂的身體嚴重惡化,1 月 11 日夜裡,偉大的雕塑家離開了人世。弟弟迭戈回憶說:我看著他死去,我坐在他的病床上,握著他的手。他看著我或者不如說在觀察著我的面部輪廓,就像用眼睛畫畫一樣。

阿爾貝託·賈科梅蒂(1901—1966),著名瑞士雕塑家、素描家和詩人,20世紀少數幾位「作品比本人更知名」的藝術家之一。他創作的那些瘦弱的、孤獨行走的人形雕塑是最為大眾熟知的作品,從中,人們觸碰到二戰後人類整體的生存經驗特質:恐懼、疏離與焦慮。其作品一度創下藝術品拍賣的最高紀錄,他因此被稱為「史上最貴雕塑家」。
本書是首部關於賈科梅蒂的簡體中文版權威傳記。基於賈科梅蒂與家人的一手書信、友人關於他的珍貴記錄,作者在書中全面再現了這位神秘藝術家的成長經歷、藝術生涯以及對他產生過重要影響的人物與事件。
鮮有人知道,賈科梅蒂選擇了一條逆行的邊緣之路:其一生與多位藝術、文化、思想名家交織,遊走於不同的流派和圈子,但拒絕隸屬於任何一個藝術流派、昔日的思想體系以及「標籤」,並不停追問:何為本真?他常在咖啡館與知識分子朋友相聚,聽薩特談中國之旅的見聞;有時在酒吧裡和相識多年的妓女朋友們聊天……最後,他總會回到伯利特-曼東街的畫室,完成一件他明知會失敗的作品。
在那間工作了40年的畫室裡,「他變成了加繆筆下英雄西西弗斯的化身,每天都要質疑前一晚的作品。忠於自己作為藝術家的命運變得比一切都重要,甚至比作品的創作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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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眼中的賈科梅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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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一張白紙變得高貴


他的素描令人動容的是,那脆弱和保護的姿態,以及那原型的即興。
在賈科梅蒂看來,現實主義在於原樣摹寫一隻杯子在桌子上的樣子。而事實上,你所摹寫的永遠只是它在每一所留下的影像。你永遠不可能摹寫桌子上的杯子,你摹寫的是一個影像的殘餘物。當我看一個人,他的外形和它上面的光線,能夠進入我每一次注視的,只是一點點某種很難下定義的東西,這些東西可以通過一條小線,一個小點表現出來。每次看的時候,好像都在變,也就是說它的存在變得很可疑;因為它在我的大腦裡的投影是可疑的,不完整的。


真實彷彿躲在一層層薄幕後面,扯去一層,又有一層,一層又一層,真實永遠隔在一層薄幕後面。然而我似乎每天都接近一步。
賈科梅蒂表示:人為什麼要畫,要雕塑呢?那是出於一種駕馭事物的需要,而唯有經由了解才能駕馭。
——楊大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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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穿堂而過。他看著自己創作的一座雕塑
美只源於傷痛。每個人都帶著特殊的,各自不同的傷痛,或隱或顯,所有人都將它守在心中,當他想離開這個世界感受短暫而深刻的孤獨時,就退隱在這傷痛中。所以,這種藝術與我們稱之為「苦難主義」(miserabilisme)的東西相去甚遠。在我看來,賈科梅蒂的藝術是想揭示所有存在者甚至所有物體的隱秘的傷痛,最終讓這傷痛照亮他們。


| 賈科梅蒂的畫室:裡面什麼都沒有
因為神龕挖得與牆壁平齊, 當奧西里斯神(Osiris) 。在綠色的光線中突然顯現,我感到害怕。是我的眼睛自然而然地先感知到這些嗎?不。先是我的肩膀,還有後頸,被一隻手或一隻錘子擊退,迫使我墜入古埃及的千年歲月,在心理上讓我卑躬屈膝,甚至在這座帶著冷峻的眼神和微笑的塑像前乾癟了。這關係到一個神,它莊嚴無情。(或許大家想到了, 我說的是羅浮宮地下室的奧西里斯立像。)我害怕是因為這肯定和神有關。賈科梅蒂的某些人像雕塑引起了我類似的恐懼和幾乎同樣強烈的迷戀。
——【法】 讓·熱內 【譯】程小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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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位於巴黎十四區伊伯利特-曼東街的賈科梅蒂的畫室
肯定有一些巴黎人與我和賈科梅蒂一樣, 知道在巴黎住著這麼一個人,她極優雅、纖瘦、高挑、恰到好處、獨特、灰色一一 一種非常柔和的灰色——這就是奧貝岡夫街(rue Oberkampf)。她灑脫不拘地延伸,在前方換了名字,變成了梅尼蒙當街(rue de Menilmontant)。她美得像枚指針,直伸到天際。若我們決定開車從伏爾泰大道(boulevard Voltaire)穿過她,隨著我們路過,她打開了自己,卻是以一種奇異的方式:那些房子不是移開, 而是靠近,展示出非常簡單的立面與山牆,十分普通, 但其實它們被這條街道的性格改造了,披上了一層善意、親切又遙遠的色彩。不久前,人們開始在那裡設置一些愚蠢的暗藍色圓盤, 插在一根紅棍上,寫著「禁止停車」。奧貝岡夫街被破壞了嗎?——沒有, 她更美了。任何東西都不能讓她變醜!


| Naked Woman Standing 1948-49

| Walking Man I, 1960
怎麼回事?她從哪裡博取了高貴的優美?她怎麼能這樣溫柔親切又遙不可及,我們是怎樣滿懷敬意地踏上她?抱歉,賈科梅蒂,但我想說,這條几乎直立的路在我看來不是別的,正是你創作的一座雕像,既憂慮、戰慄,又安詳。
——【法】 讓·熱內 【譯】程小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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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ead of Man, 1954

| Head of Man, 1959
我已經說過了吧?賈科梅蒂描繪的所有對象,都在向我們呈現和表達他最友好、最深情的思想。他從未顯出驚世駭俗的樣子,讓自己像個怪物。相反,很明顯他帶著某種讓人信任的友好和平靜。或者說,如果這友好和平靜令人不安,是因為它們如此純粹和罕見。與這些嚴格拒絕妥協的物體(蘋果、酒瓶、吊燈、桌子、棕櫚樹)完全一致。
我寫道,一種友愛照亮了物體,這些物體向我們表達著一種友好的思想……這話說得有點粗略。在維米爾那裡,或許真是這樣。但賈科梅蒂是另一種情況:他所畫的物體並不是因為被弄得「更人性」——因為有用、不停地為人所用——才會打動我們、讓我們信服。並不是因為最美好、溫情、敏感的人性的表象包裝了它,而是相反,因為它就是「這個物體」,處於它全部的天真的坦率中。它,沒有任何其他東西相伴。處於完全的孤獨中。

| 1954年,賈科梅蒂與熱內在其畫室裡

| Portrait of Diego, 1953
所以說,並不是由於賈科梅蒂在物體之間建立了一種社會性的聯繫——人和他們的分泌物之間的聯繫,他的藝術就是社會性的藝術。不如說他的藝術是高級流浪漢的藝術,那麼純粹,以至於能把他的藝術統一起來的, 是一種對所有存在者和存在物的孤獨的認識。物體似乎在說:「我是孤獨的, 因而被帶入了一種必然性,反對這必然性,您就什麼都做不了。如果我只是我所是,我就堅不可摧。是我所是,且毫無保留,我的孤獨認出您的孤獨。」
——【法】 讓·熱內 【譯】程小牧

| Printing Annette Printed, 1951

| Annette at the Table in Stampa, 19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