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歲的黃永玉被人罵了。

兔年伊始,大家畫的兔子都可可愛愛,他畫的卻是一隻藍皮膚,紅眼睛的兔子,極為邪佞狂狷。

此畫一出,全網譁然

此畫一出,全網譁然。

有人炮轟形象不吉利:「瞧這隻兔子,腥紅邪眼,雪白板牙,像只耗子精。」還有人急於扣帽子:「這不就是前不久毒教材的翻版?」

各執一詞,喧囂塵上。

但他們忘記了去年虎年郵票剛出來的光景,老虎也被群嘲眉頭緊鎖,看起來病懨懨。

同樣的唱衰,同樣的抨擊,唯一不同的是角度永遠能推陳出新。可惜打臉的是,這與眾不同的兔子並非黃永玉有意為之,在這之前,他畫的兔子哪來正經的說法?

傳統的玉兔搗藥,他用來諷刺造假的黑心商家,配文「月亮上面造假藥最保險。」

房地產大肆開發,浪費資源,他也畫了只兔子,配文「搞地產三個洞未免太不像話。」

非但不正經,還諷刺。可見黃老只是延續了一貫風格,順帶治了治大家的假正經。

要說黃永玉身上這類型的案例,還真不少。

有次記者問他:「參加宴會的人是否需要打領結?女士是否要穿晚禮服?」哪想他卻說:「都不必,最好裸體。」語不驚人死不休,但這話也確實不妥吧?

實際上,這問題有兩個詞讓他不爽,打領結及晚禮服。宴會打扮關他何事?該怎麼穿就怎麼穿,沒必要為了宴會大張旗鼓,這是拆自己的臺。

口無遮攔又合情合理,被懟的人無可奈何,只能暗自佩服,最具備搞形式主義資格的人,卻最痛恨形式主義,這就是黃永玉。

01

年少時輕狂,年老了還狂

黃永玉應該不用我太多介紹了,中國畫壇裡不可多得的怪俠、國寶。

但有誰知,擁有「中國三神童」美譽的黃永玉,在學校裡卻是「黃逃學」和「黃留級」。

12歲他就退學,輾轉各地做童工,14歲開始發表作品,16歲開始以畫畫及木刻謀生,後來年紀輕輕就成了央美的教授。

黃永玉木版木刻畫
黃永玉木版木刻畫

黃永玉木版木刻畫

除了畫畫,許多人不知道他和文學也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湘西出文人,其中有一著名的叫沈從文,而他就是沈從文的親侄子。

沈從文(左)黃永玉(右)

沈從文(左)黃永玉(右)

不僅如此,他還是弘一法師徒弟,與金庸、梁羽生共事,是錢鍾書、黃霑的忘年交……

在香港,他與金庸兩人同在《大公報》做編輯,金庸文編,他則是美編。另外一位同事,同為武俠大家的梁羽生點評他們:「金庸是大俠,黃永玉當為怪俠。」

黃永玉(左一)金庸(右一)

黃永玉(左一)金庸(右一)

但你別覺得他跟文人混在一起,就是正經的文人了。他寫小說,也有自己的理解,有點兒不理睬章法,突然一大段哲理,突然又沉湎於鄉村風貌,數十個人名難記,《百年孤獨》都沒他狂放。

這如果是上述幾位大咖寫的,估計是要被開出作家籍的,但唯獨他寫出來卻別有一番滋味。

作家韓少功說,這些壞處,二流作家都能處理得恰當,放他身上不能砍掉,反倒成為一種韻味的東西。

就這樣,他一腳踏在圈內,另一隻腳又在圈外尋尋覓覓。俠客,畫家,小說家,詩人,四處都走了一遍,交友無數,全憑一套真性情。

香港四大才子之一黃霑失戀時,遭他點醒,回頭給他題詞「你是個妙人,你是個少年狂」;給劇作家曹禺寫信,抨擊其作品沒意思了,政權更替後你的戲我不愛看了。

黃永玉 曹禺
黃永玉 曹禺

黃永玉 曹禺

愛之深,又恨之切,更別提他對張光宇令人耳目一新的評價了:「這他媽狗雜種真神人也。」

張光宇

張光宇

這樣一個老人雖然奇葩,狂妄,但是也孤單。

原因是以上的好友們差不多都已仙逝了,這辛辣、中肯、聽完生氣,過後才知是真知灼見的話語,早已無處說去。

獨留99歲的他,嚐遍近一個世紀的黯淡和繁華,這下子,他憤慨了題字,字字有脾氣:「世界長大了,我他媽也老了!」

老了,但他還能繼續造

老了,但他還能繼續造。

02

從不說假話,比滿嘴胡話更難

正因為這瀟灑的性格,他也收穫許多迷妹,徒弟香港影星林青霞算一個。

那時,61歲的林青霞向91歲的老爺子請教:「該怎麼寫才能更好呢?」 黃永玉答道:「你呀,不夠好玩,得讓自己變野一點。」聽到這話,不食人間煙火的林青霞居然現身綜藝《偶像來了》。

恩師黃永玉自然也在體驗人生,並且從過往經歷中淬鍊出了一套哲理:不說假話。記者問道:「你有夢想嗎?」 黃永玉答:「哪有時間做夢啊?每天忙得要死。」

談到以前特殊時期的被批鬥與捱打,記者問道:「在被捱打時,你在想什麼?」

黃永玉反問道:「你這個人就不懂事了,你被捱打你還想什麼。你想想,我在打你的時候,你還能想什麼?」這一代入,大家都知道了,被打的時候,絕大多數人都想著回過頭去打他呀。

在黃永玉這,你絕不能套出一點官話

在黃永玉這,你絕不能套出一點官話。

不擺架子,不耍官腔,原因還是他的性格耿直,但在舊事的熔爐中,他的個性也早已煉成一把滾燙的劍,能斬斷一切的虛偽。以前那些經歷,讓他也認清了人是怎麼一回事。

文革批鬥人,他也成了重點照顧對象,被打得肉粘連在了衣服上,某次回來,他對妻子說:「我變了,我變壞了,內心裡有一顆種子長了起來,最後會變成罪惡大樹的。」

這話說得真好,他知道在奔湧的時代狂潮下,所有事情都亂了,所有人的變壞是不由自主,不可抑制的,自己也難保成為最恐怖的人。

回顧以前,他還開玩笑:「如果四人幫提拔我,我說不定會做多少壞事!」在人民公社時期,他刻的版畫也是那種特大的牛,小孩在巨大的稻穗堆上跳舞等等誇大的訊息,他坦言:「我不相信,但《人民日報》要登,我就刻。」

說好聽點順著社會,說不好聽點,幫著扯謊,但黃永玉絲毫不隱瞞,時代的浪潮下,能保存自己已是不易。

黃永玉與妻子

黃永玉與妻子

有人問:「那你有過鬥爭嗎?」 他直答:「我才不敢呢,我頂多沒求饒。」

非但不標榜自己,黃永玉還顯得過度坦誠了,但他也總是用一句話告誡自己與他人:「人最怕沒有道德。」

在如此的淬鍊中,黃永玉已成鋼成鐵,早已不顧外界的看法,率性而活。

人終有一死,死後的事情黃永玉也安排妥當了,火葬,然後骨灰盒就不要了,衝進廁所。最後留下一個名字,死後供大家一樂,就滿足了。

03‍

自由自在,快樂比天大

鶴髮矍鑠的黃永玉,菸斗不離身的黃永玉,可能是現在我們的榜樣。因為無論什麼時代,說真話難,甚至聽到真話也難。

官場商戰,貪汙賄賂,為了利益,多少人為了往上走,拜了多少佛祖,送了多少禮物,手上沾滿多少鮮血,又謀害了多少人的利益,然而待硝煙散盡,留下的還有什麼呢?

急功近利的社會,黃老身上有許多人都羨慕的品質。

他不沽名釣譽,學生們想要成立黃永玉畫派,被他破口大罵。

平常人辦展,剪綵多少象徵喜慶,請人來講下話也無可厚非,是正常操作。他卻從不剪綵更不演講,稱這些烏泱東西會汙染此地的空氣。

但有次他卻找了一個人來畫展剪綵,此人無名無姓,以前是個花農,找他來的緣由是在文革時期,花農走進來安慰了自己幾句,這事硬是讓他記到如今。

我從他身上看到了藝術家的狂狷,同時也看到悲憫的存在。

他的畫很值錢,有段時間假畫滿天飛。在看到一家店賣自己的假畫時,他對認出自己的老闆說:「沒事,有飯大家一起吃。」

網上有很多罵他譁眾取寵的,有眼紅他的,有用資本在操縱流量的,形成了一個輿論場,他蔑視這些流言,還在裡面頗為自如。

因為剖開黃永玉的胸膛,活了近一個世紀的他,早已創傷無數,小小流言實在可笑。

但又因為每個時代都有這些虛假的言語,不真誠的事情,他也沒有忘卻,而是一以貫之地記著,排斥著,並且用極為標新立異,充斥著「他媽的」真摯的話語和決絕的態度反擊。

你以為是一群暴民,在批判一個快走入100年光陰的老人?其實這是一個老人在與一群渺小的人分站兩邊對峙,並且老人以他的勇氣震懾而取得了勝利。

取得了勝利

這個遭受斯巴達式精神折磨和鍛鍊的人,無疑是偉大的,然而他的偉大卻很讓人忽視。

因為這個世界開闢的路,和黃永玉走出來的路,恰好相反,人們會記住他的成就,成為茶餘飯後的談資,卻會忽視感受他用畢生在貫徹的意志。

黃永玉說,他不願意太正經,因為大家太正經。他不謙虛,自傲這是他的本性,但也反對太離譜,說不要把自己和齊白石相提並論,簡直荒唐至極,他不否認自己的與眾不同,但從未想過自己特殊。

娛樂人間?是或不是。菸斗六七百個,80歲上時尚雜誌,90歲開法拉利飆車。

他辣評世界,娛樂人間。

他辣評世界,娛樂人間

但他仍沒有忘記另一件事。對於那些發生在網上的言語,拿著流量做事的人,他不置一詞。

有一次看到巴爾蒙特的詩句:「為了太陽,我才來到這個世界。」他大受震撼。或許這個世界有很多他想做的事情,但我能肯定,其中一件必定是斬斷假的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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