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在中國美術館舉辦了一場畫展。
展出的畫作出自一個叫「黃秋園」的畫家之手。
「黃秋園是誰?」
「不知道」
幾乎沒人聽過這個名字,對於這個人的畫展,大家最開始的關注度自然也不高,前三天觀眾寥寥無幾。
第4天,李可染來了,緊接著趙樸初來了,瀏海粟來了,沈鵬來了……
當時的畫壇大佬在這些畫作面前,久久駐足,無不震動。


一代宗師李可染抱病倚杖先後兩次來到展覽現場,細細觀摩後扼腕長嘆:
「國有顏回而不知,深以為恥」。

黃秋園 山水作品

黃秋園 界畫作品

黃秋園 花鳥作品
黃秋園先生山水畫有石溪筆墨之圓厚、石濤意 境之清新、王蒙佈局之茂密,含英咀華,自成家法。蒼蒼茫茫,煙雲滿紙,望之氣象 萬千,樸人眉宇。二石、山樵在世,亦必歎服!
—— 李可染

黃秋園 《青山白雲圖》
看完後,他還專門找到了黃秋園的長子黃良楷,提出換畫的請求 :「我很敬佩黃先生的畫,想用自己的一張畫,換黃老的一張畫。」

黃秋園 《敦煌仕女》
當時年近90的瀏海粟聽到訊息,特意從法國趕回來,在展覽現場脫口而出:「這是大師!」
在此之前,因為西方現代藝術的強力衝擊,開始出現「中國畫窮途末路」、「中國畫已死」的論調。
而在那個中國畫的發展飽受爭議的時期,黃秋園的作品,卻給當時的中國畫壇注入一針強心劑:傳統的山水畫仍是具有如此強有力的生命力,這亦讓堅守傳統的中國山水畫家更有信心的走下去。
中國畫從未末路。

黃秋園 《抱琴歸去》
一夜之間,「黃秋園」這個名字火了。
「黃秋園奇蹟般地被發現」,成為了當時新聞的「頭條」。
這個「橫空出世」的畫家,在中國畫壇掀起了巨大浪花,人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這個人到底從何而來?師從何人?明珠何以埋沒至今才為人所知?
而黃秋園成名的這一年,是他死後的第7年。

《中國巨匠美術週刊》後來將黃秋園列為晉、唐、宋、元、明、清至近代的一百位中國美術巨匠之一。
然而生前,認識他的人談到他,只是:「銀行的一個小職員。」
閒暇時喜歡畫畫,行裡有年輕人結婚,也會畫上幾筆花鳥,添上一些喜氣,但似乎也就限於此:他非科班,非專業,當地美協也沒有吸收他為會員,認為他的作品太過傳統。
然而在黃秋園的身上,你卻能看到一個畫家最純粹的「畫心」。
不為名,不為利,只是單純的熱愛 :宣紙畫完了,就在銀行的包裝紙上畫;沒錢裝裱,畫完就堆在箱子裡;沒機會展出,沒入選美協,無人知曉,他仍自得其樂的創作。
寧無古法任意效 . 閒來無事畫秋林 ,老漢自有孤雲侶 , 何必王侯知姓名?

黃秋園 工筆山水
有人稱他為中國書畫界「當代陶淵明」,這或許也是對他一生最好的詮釋。
NO.1
黃秋園自幼酷愛繪畫,7歲照著《芥子園畫傳》臨摹,如醉如痴。
後在父親的拜託下,跟隨左蓮青先生(亦為國畫大師傅抱石之師)學習傳統繪畫。
然而因為家境貧寒,讀完中學他就被迫輟學,進了裱畫店當起了學徒。

《芥子園畫傳》
在裱畫店當學徒的日子,並不輕鬆,但對於黃秋園而言,卻是一段極為寶貴的經歷。
在這段時期,他得以接觸到不少古今書畫名跡,苦心揣摩,臨繪不倦。
除了早年跟隨左蓮青學畫,黃秋園的繪畫幾乎都依賴自學,非學院非專科,但或許正是因為如此,他臨習傳統卻不追求宗派。
在他的山水世界裡既沒有南北之分,也沒有文人、院體之別。
工筆崇唐,以元人松秀之筆,取宋人構圖,又得明末清初諸家之長。

黃秋園 《雪江樓閣圖》

黃秋園 《梧桐仕女》
梁樹年先生曾評價:「秋老的傳統功力、藝術修養、人品都很高,他集中古人最好的東西,加上自己的理解和生活中新的感受,形成自己的獨特風格。」
從臨摹起步,靠臨摹築基,最終借古開今,創造出屬於自己的繪畫世界。

黃秋園《山居圖》
NO.2
1938年,為了生計,黃秋園經人介紹考入了江西裕民銀行工作。
新中國成立後,他又成為了南昌市人民銀行科員,此後,一直到1970年退休,他一直是銀行裡的一名普通職員。
別人回憶他時,記得那人 :
「習慣獨處,平日裡不苟言笑,別人哈哈大笑時,他只是嘿嘿地笑兩下,工作上有板有眼,手續齊全,一絲不苟,早去晚來,與世無爭。」

黃秋園 花鳥作品
無人知道,下班後的他濡墨揮毫,尺幅千里,與明月清風結伴,共煙霞瀑布為鄰。
幾十年,上班,下班,結婚,生子。
外界的社會和個人的生活,都發生了不小的變化。
但對於畫畫的熱愛,卻從未改變過。

黃秋園《夢遊廬山圖》手卷
長子黃良楷回憶:
「父親每天除了工作、吃飯、睡覺,幾乎把所有時間都用在繪畫上。」
而黃秋園也是一位全能的畫家,人物畫取法唐寅、仇英而上溯唐宋,精工富麗,寫意花鳥畫取法石濤、八怪、趙之謙而瀟灑如生;山水更是以元人筆墨,運宋人溝壑。
章法茂密、點線綺集、滿幅經營、繁而不亂;畫中人物雖小,仍能形神兼備,無一懈筆。

黃秋園 《攜杖訪友圖》
你看他的雪景山水:
「沒有一處用大面積筆墨渲染,天空與水都是純淨的,不著一絲筆墨而使人感到寒徹入骨,且純淨入髓,這在雪景山水畫中,是極為少見的。」

黃秋園 《江山雪霽圖》
晚年黃秋園還在吸收繼承中國畫傳統精華的基礎上,大膽探索創新,創造出獨樹一幟的新技法——「秋園皴」。
它比前人所創的皴法更為繁複,也更為精到,玲瓏別緻、自成語彙又具有現代審美意蘊。

黃秋園 《江山密雪圖》
與此同時,黃秋園也是現代少有的精通界畫的繪畫大師。
界畫由於過於精細,所耗費時間精力極大,往往不為文人所重。
公元6世紀—14世紀,界畫是一座巍峨宏偉的藝術宮殿,但在過去600年裡卻幾乎變成了廢墟。
而「秋園先生潛研六法,山水之外,兼及它科,界畫尤為精絕,並世莫儔。」

黃秋園《蓬萊仙境圖》
他將界畫與大青綠山水結合,沒有工匠般的呆板,樓臺殿閣、迴廊抱廈、橋樑院落,巍峨精美,雍容典雅,一一如真。
可以說,界畫這一古老畫種,在多年未出名家之後,卻在黃秋園的藝術中得到振興起敝。

黃秋園《夕陽樓閣圖》
「秋園的作品就是放在故宮裡也是精品。」
著名畫家潘絜茲如此評價。
NO.3
在黃秋園的畫中,常常能看見一位老者的身影。
或拄杖過橋。

黃秋園 《獨行秋靜》
或緩步登山。

黃秋園 《秋山高士圖》
或屋中獨坐。

黃秋園 《晚山無語對斜陽》
與其說是畫中人, 不如說是黃秋園本人。
齊白石曾經說過一句很經典的話:「畫者,寂寞之道。」
所謂寂寞之道:心境清逸,於浮華中不慕名利,於低谷中不捨初心,雖路漫漫而求索不止。

黃秋園 《策杖遊山》
1970年黃秋園選擇了提前退休,雖然這樣退休工資只有原先的一半,但黃良楷還清楚的記得父親當時的話:
「他說他自由了,從此可以自由地畫畫。」
此後他將全部時間都傾注到了手中的畫筆上。

黃秋園《雪窗對月》
生活清貧,畫作也無人購買,繪畫所用的宣紙和鈴章所用的印泥,也只能用次的。
但他卻自得其樂。
天晴時:
「半窗圖畫入情多 , 心目皆明 , 寫此為快。」
落雨亦快活:
「連日大雨 , 不能出戶 , 閉門弄筆 , 頗得閒適之味。」
夏日甚熱,則:
「揮汗畫此 , 以助涼氣。」
隆冬雪深尺餘,或:
「小窗圍爐 , 作此遣興」;
或:
「焚香煮茗,靜對筆硯,寫此以當臥遊」
……

黃秋園 《閒來讀書圖》
因為沒錢裝裱,黃秋園的很多作品畫完後都是直接堆在家裡的箱子裡。
長子黃良楷後來回憶道 :「父親的畫曾在一隻破紙箱壓了兩年,差點當廢品賣掉,現在想起來都後怕。」



黃秋園 《麗人行》(局部)
功名財富對於黃秋園而言,早已不在意,但他一直想要辦一場自己的畫展,然而這個心願直到1979年他去世都未能實現。
黃秋園去世後,長子黃良楷想要為父親完成這一遺願,然而要為一個「無名」的畫家辦一場畫展,何等艱難。
直到1984年,黃秋園去世5年後,在八大山人紀念館館長吳振幫的幫助下,黃良楷又賣了家裡的縫紉機湊了錢,才在南昌辦了一場畫展。
而在為畫展印簡介時候,甚至有人覺得他不配叫「畫家」,只能算是「民間藝人」。

黃秋園 《寒山蒼翠》
1985年,36歲的黃良楷不辭辛苦,揹著一捆書畫從南昌來到南京,東拼西湊車費,住宿費,場租,在南京為父親舉辦了展覽。
時任江蘇省美術協會主席的亞明看完後,當即稱黃秋園為「大師」,並在《文匯報》撰文,用兩個整版評介其作品。
但即使如此,黃秋園這個名字,依然並不受關注。
直到1986年中央美術館的展覽,才真正讓黃秋園被世界所看見。
因為沒有好好保存,黃秋園的很多作品不少都已經泛黃破損,但那些畫作卻引領大家踏入了一個恢弘的繪畫世界,看到一個默默耕耘一生的純淨的藝術生靈。



黃秋園《秋山高士圖》(局部)
這位生前默默無聞的畫家,終成為了中國繪畫歷史長河中的明亮星辰,在中國畫發展被認為窮途末路的時候閃爍著熠熠光輝,亦照亮了後繼的從藝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