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面前的每一面鏡子來做這個實驗的成本太高,如果迷信是錯的,那幾乎就不會有什麼效果;但倘若它是對的,我們便在自找麻煩。為了以防萬一,避免打破鏡子會簡單得多。每一個這樣的決定都在加強貝葉斯大腦裡的概率網路中的一條連接。

為什麼有這麼多人仍然相信運氣、命運和徵兆呢?

為什麼我們很容易對神秘的符號、長長的清單、複雜的單詞、精緻而古老的服飾、儀式和聖歌產生深刻印象呢?

為什麼我們會天真地認為,難以琢磨的浩瀚宇宙真的會在乎繞著某顆恆星運行的一塊潮溼的石頭上住著的一群進化過度的猿類?更何況這顆恆星真的非常普通,它只是在更浩瀚的宇宙裡可觀測的那部分中的一顆,而所有可觀測的恆星多達 10 的 17 次方(十億億)顆。為什麼我們要用人類的語言來解釋宇宙呢?它是那種可以預測的實體嗎?

即使在今天,人類為什麼還如此輕信那些明顯的胡說八道呢?

我指的當然是某些人的信仰,不是我的。我的信仰是理性的,它以堅實的事實為依據,是古代智慧的結晶,這些成果指引我按照人人應該生活的方式生活。那些人的迷信是盲目的,它沒有任何事實根據,只有對傳統的絕對盲從才能支撐這種迷信,而那些人卻還在不斷地告誡別人應該怎麼做。

當然,那些人對我的看法和我對他們的看法大致相同,但有一點是不同的。

我是正確的。

這就是信仰的麻煩。盲目的信仰本質上是不可檢驗的。即使它是可測試的,我們也會經常忽略其結果,或者說,如果測試證明我們的信仰是錯的,我們會拒絕承認。這種態度可能是非理性的,但它反映了人類大腦的進化過程和組織方式。對任何一個人的內心而言,信仰都是有意義的,即便是對於那些公認的笨蛋,也是如此。許多神經學家認為,人類的大腦可以被認為是一臺貝葉斯決策機(托馬斯·貝葉斯是長老會牧師,同時也是一位優秀的統計學家)。大致說來,我所指的設備,其結構本身就是信念的具體化。通過個人經歷和長期進化,我們的大腦已經形成了一張連鎖假設的網路,在假設某些可能事件發生的情況下,推斷出另一些事件發生的可能性有多大。如果你用錘子敲大拇指,那麼它會疼——這幾乎是肯定的。如果在下雨天,你不穿雨衣或不打傘就出門,那麼就會被淋溼——這也幾乎是毫無疑問的。如果天空看起來灰濛濛的,但當前的空氣很乾,你外出時沒有帶雨衣或雨傘,那麼你會被淋溼的可能性就不太大。外星人經常乘坐飛碟之類的不明飛行物造訪地球——如果你是這方面的信徒,那麼這是毫無疑問的;但如果你不是,那麼就會認為它絕無可能。

當面對新資訊的時候,我們不僅僅是接受它。人類大腦的進化受到區分事實與虛構、真相與謊言的需求的嚴重影響。我們根據自己已經相信的東西來判斷新的資訊。有人聲稱看見天空中有一種奇異的光,正以難以置信的速度移動。如果你相信存在不明飛行物,那麼它顯然就是外星人造訪地球的證據。如果你不相信,那就是那個人看錯了,或者它可能是某種普通的新發明。我們常常不考察實際情況,本能地做出這樣的判斷。

某些人可能會與這種矛盾作鬥爭,因為大腦中理性的那部分會注意到這些明顯的不一致。有些飽受拷問的靈魂完全放棄信仰,而另一些人則皈依某種新宗教或信仰體系……隨你怎麼稱呼。不過,大多數人堅信從小就被灌輸的那些信念。關於宗教的「流行病學」研究表明,特定的宗教派別過幾代就會有所變化,人們的信念在文化上源於他們的父母、兄弟姐妹、親戚、老師和權威人士。這就是我們常常認為局外人一無是處的原因之一。如果你從小就崇拜貓女神,每天都被警告如果忘記燒香或誦唸經文,就會有可怕的後果,那麼燒香唸經和隨之而來的滿足感很快就會變得根深蒂固。事實上,它們正被連入你的貝葉斯決策大腦,讓你無法不相信,不管別的證據看起來多麼矛盾。就像按連著門鈴的按鈕不可能突然發動汽車一樣,它需要徹底重新佈線,而對大腦重新「佈線」是極困難的。此外,知道誦什麼樣的經可以將你的文明和那些野蠻人區分開,他們甚至不相信存在貓女神,更不用說崇拜她。

信念也很容易被強化。如果你不斷地尋找並篩選,「正面」證據總能被找到。每天都會有許多事情發生,有好事,也有壞事,其中的某些事情會強化人們的信念。貝葉斯大腦讓人忽略其餘那些「不重要」的部分,把它們過濾掉。這就是為什麼人們會對「假新聞」如此大驚小怪。問題是,這一點很要緊。理性思維需要付出更多努力來推翻那些預埋的假設。

曾經有人告訴我,在科孚島上有一種迷信,當人們看到螳螂時,認為它要麼帶來好運,要麼帶來厄運,這取決於發生什麼。這聽起來似乎很可笑(當然也可能不是真的),但是,自然災害倖存者在感謝神聽到他們的祈禱並拯救了他們的生命的同時,很少會想起遇難者再也不能開口了。基督教的某些派別把禱告的螳螂當作虔誠的象徵,而另一些派別則把它當作死亡。我想,這是由你為什麼會認為螳螂是在做祈禱,以及你是否相信祈禱決定的。

人類已經進化到能在一個混亂的世界裡有效活動的程度。我們的大腦裡塞滿「迅速而粗糙」地解決潛在問題的各種方案。打破鏡子真的會帶來厄運嗎?打破面前的每一面鏡子來做這個實驗的成本太高,如果迷信是錯的,那幾乎就不會有什麼效果;但倘若它是對的,我們便在自找麻煩。為了以防萬一,避免打破鏡子會簡單得多。每一個這樣的決定都在加強貝葉斯大腦裡的概率網路中的一條連接。

在過去,這些連接對我們很有幫助。那是一個更簡單的世界,人們也過著一種更簡單的生活。如果人們偶爾驚慌失措地「豹口脫險」,而最終發現那「豹子」原來只是在微風中搖曳的灌木,最多也就是自己看起來有點兒傻兮兮。但如今,如果有太多的人試圖在不尊重客觀事實的情況下,僅憑自己的信仰來治理這個星球的話,就會對自己和其他人造成嚴重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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