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微鏡下的大明之絲絹案》有三苦。
接檔同一題材卻風頭仍盛的《狂飆》，是為第一苦。
馬伯庸改自無人問津的明朝故紙堆，是為第二苦。
張若昀演個無人理解的乖張算術痴，是為第三苦。
天時、地利、人和，全沒有。
但好，也就好在這兒：
同是針砭時弊掃黑除惡，它甚至敢隱隱直指青天。
還原歷史題材枯澀小眾，方能細節足夠豐富考究。
不討喜的算呆子做主角，逼觀眾間離，洞若觀火。
這確實是從一場火開始的故事。
算學天才，為民請命
注意看，有個男人叫小帥！
他，竟真叫小帥——帥家默。
一場大火燒死雙親，自小吃仁華縣百家飯長大。
他腦袋聰明，算術有如天通，可不問世事，情理分毫不通。
帥家默只懂，算出的數字，絕不騙人。
問題就出在數字上：
帥家默算術出眾，常年為鄉人計算土地面積維生。
土地，是明朝百姓吃飯的傢伙事。
農人靠它養家，官府憑它徵稅。
正需要分毫不差，錙銖必較，方可安心。
可一次交易，帥家默算出的土地和登記在冊的數字不符。
饒是想破天才的腦袋，也不知究竟何處出錯。
於是就順著這個錯誤，揪出一筆冒名糊塗賬目：
人丁絲絹稅。
仁華一縣，交出了八個縣的稅。
再向前一路揪去，就揪出草蛇灰線伏脈千里。
糊塗賬背後，是士紳大戶吞併農人的土地，又賄賂官員巧設名目。
最終結果，是給自己行便利。
大戶地多計得少，便少交稅，農人地少計得多，便多交稅。
凡是少的，奪其所有。凡是多的，使他更多。
稅，是這劇的題眼所在。
中國人，聽話，老實，勤勞。
向來是只懂老百姓，而不懂得公民的。
也是隻懂得納稅義務，而不懂得納稅人權利的。
自古皆然。
「大明官場有一個特點：上頭重視什麼，下面未必會重視，往往得三令五申；但上頭如果不重視什麼，下頭立刻心領神會，迅速廢弛，墮落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在日常生活中被隱匿遮蔽的層層稅負重壓，被明末暴起的民眾赤裸裸地揭示：
是辛苦耕作不得閒，一年到頭倒貼錢；
是親人大病沒藥錢，只得借上高利貸；
是田地被佔沒飯吃，走投無路，上山墾荒；
是壯丁徵去服徭役，家中無人，顆粒無收。
這份窘迫並不遙遠，以現代詞彙句讀，是扣完五險一金，減掉房租飯錢，畢業五年攢五千的熱搜；
是生病不敢去醫院，抽次血一個月百元級的醫保金便流水一樣出去；
是從不指望65歲拿到退休金的那天，只好奢望自己是最後一代。
脫去明朝背景下仍需抵人命、賣女兒的封建外殼，本質同樣是不得不、勉為其難、沒有選擇的選擇。
這個道理，大明社會人人都懂，偏算呆子一人不懂。
他只知道，數性質誠，錯了，便要糾正。
可查下去，就是被當地士紳架空的流官，是父母官無力的官官相護，是朝中利益集團的天人鬥法。
與一個呆子，在意的數字，毫無干係。
這份呆氣，從古至今，都一樣惹人爭議。
這或許是男頻改編御用男主張若昀，差評最多的一次：
張若昀把阿斯伯格演成了傻子！
他被殭屍咬了吧？！
看著他口斜眼歪的樣子，就不舒服！
注：阿斯伯格，屬於自閉症譜系的一種，多為智力出眾，對數字敏感，但社交笨拙，姿態古怪，與人溝通時過分以自我為核心滔滔不絕，不在意對方是否感興趣。
「不討喜的主角」，的確是熒幕作品中的異類。
但在當下，反派黑幫大佬的發跡史，也已被口口傳頌。
未來的大眾影視，應該也容得下一個小小的精神病患。
明朝生活，撲面而來
拋開立足明朝稅制改革的真實歷史故事，《顯微鏡下的大明》仍底蘊深厚。
幀幀畫面，有如電影質感。
服化道貴在精緻，更重在貼合。
這樁民告官的訟事，記載發生於歷來人傑地靈的徽州。
這裡文學興盛，官員輩出，訴訟成風。
家家都有能耐，可作簿書，對簿公堂。
通俗來說，法律意識極強，還絲毫不畏懼打官司。
劇組便取景浙西，此處遺存徽派建築古韻斐然。
儘可能實景拍攝，故每間老宅都有上百年曆史。
為保護當地古建，連寫寫畫畫都用自制的牆面。
白牆、黛瓦、馬頭牆，高門、深院、小青磚，暈染出一幅水墨民俗畫。
而池下碧波盪漾，為兩代官員會面撐起戲劇舞臺。
利益相悖，心有詭譎，躬身相迎，張力拉滿。
幾色官服對峙，絕對是戲中最詩意古典的一幕。
劇中有動有靜，也不乏熱鬧璀璨。
常言道：富人放煙花，窮人打鐵花。
升遷、高中、嫁娶、安宅等逐項事宜，請人表演打鐵花熱鬧一下，與坊間同樂。
這是窮人的排場和體面。
用鐵水潑灑，迸濺出萬朵火花，如空中騰起的巨型樹冠，磅礴壯觀。
這背後也有關懷，演員現身說法：
誤被灼燒，是很痛的。
細節的紮實程度，更是說了才恍然，還有這等機竅。
算呆子的束髮髮簪，是他算題時能隨手取用的算籌。
無數次就地比劃，完美吻合人設。
群像戲裡市井百態，老老少少蓄的鬍子也有不同。
官員規整，而平民凌亂，體現生活狀態的差異。
真實稱重、切割銀兩，更是這個點點螢幕就把款付出去的年代，難以感受的重量。
穿越回去，想必再無剁手的必要。
從始至終，全劇出現的所有物件，都講究一個「盤」字。
有了人氣兒，故事才能立住。
帥家默自己居住的家，是破落道觀。
外立面爬滿野草，室內按居住邏輯構想細節。
書籍草蓆，遍佈人的餘溫。
久旱災年，農人會在田間請龍王求雨水。
帥家默兒時目睹的龍王，多年後仍寄託著民眾的盼望。
數十年前後對比，龍身磨損愈重，溝壑愈深，褪色愈淡，無不是在訴說，數十年間豐收的願望有多殷切，又有多無助。
以大背景，看小人物
世界上不存在完全遵循原著的改編。
影視版《顯微鏡下的大明》，也的確將歷史改頭換面。
畢竟這段往事，是從地方縣誌中刨出來的。
馬伯庸
歷史中的帥家默，不僅不呆，反而人情練達，頗有謀算。
可一封封暗藏機鋒的呈書，單聚焦問題，不詮釋動機。
這民告官的大不敬之罪，告錯即送命。
他，怎麼敢？
這個動機問題，就成為了張若昀設計角色的根本立場。
他藏起了帥家默的動機，甚至藏起了帥家默自己。
帥家默在獄中計算，反而心無旁騖的狀態
有心人不難發現，帥家默角色的狀態更像無數個斷面，而非某種連貫的狀態。
這並非阿斯伯格症狀的外顯，而是千人千面，飾演了每個對手戲角色眼中的帥家默。
這是哈姆雷特，也是紅樓遺夢。
你是他的對手，便看見他的狡詐。你是他的朋友，便體會他的可愛。
火腿鋪老闆娘看他有心計，被他救命的訟師倒看他很天真。
害他父母的仇敵看他邪惡，與他以數學會友神交匪淺的縣令看他一片赤子之心。
這種實驗話劇的演法，多虧了短劇的體量，才拖得住。
而藏起的動機，就是歷史留給後人的謎題。
這以絲絹稅掀開的一頁，露出明朝中後期走向衰亡的證據。
大明王朝有皇皇鉅著黃冊，是朱元璋親自設計的王朝戶口簿，記錄每家每戶資產流動。
南京黃冊庫房
黃冊十年一更新，起初嚴密至極，到後期卻逐漸崩潰。
帥家默所尋找的絲絹稅，本應可以在此找到記錄，卻早已名存實亡。
這才成為一樁難以清算的懸案，以致利益集團將其作為推行新法的藉口。
想講這個故事不難，講清卻很難。
說故事的人，要明白明代的政治時局、稅收政策、官僚體系、風土人情乃至公文寫作，都是如何運作。
而後以大背景，講小人物。
歷史中真實的帥家默其人，為這筆連年錯繳的稅款，幾經生死，最終永久流放。
《歙縣誌》中評他為義士：
以匹夫而塵萬乘之覽，以一朝而翻百年之案。
吾蟻吾民，蚍蜉撼樹。
這便是用顯微鏡，看見的大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