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Sir电影 ,作者:毒Sir

时隔多年,男人带着妻子来到了自己儿时的家,那里已经破败不堪。

妻子想去问能不能参观。

男人却说,回自己的家,为什么还要得到允许?

他在家门前拍了张照。

这一幕让Sir想起了那句耳熟能详的“国破山河在”,也让想到了《末代皇帝》最后溥仪买票“回家”的场景。

二者虽然语境不同,但那份时过境迁的惆怅,依然存在——

这是一部关于“巴以冲突”的电影,豆瓣评分8.3,入围了2026年奥斯卡最佳国际影片15强大名单。

导演、编剧兼主演,是美籍巴勒斯坦裔的雪梨·道比什。

此前,她参与过一些美剧的制作,但从未真正地讲述过自己的故乡。

如同这部电影本身一样——

它辗转多地,才最终完成了拍摄与制作。

所以,这是一部控诉影片?

当然不是。

它从小处出发,讲述了一家三代人的遭遇,以及他们对故土的追忆。

但我们看到的,却是冲突的根源。

如果你不想看那些庞杂的历史材料,Sir觉得,这部影片或许是你理解“巴以冲突”的一把钥匙。

01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对于主角一家来说,得把时间拉回到几十年前,从祖辈的历史说起。

1948年,巴勒斯坦,雅法市。

一群兵丁涌进了谢里夫的橙树园里,命令他举起双手。

他申辩——

那是我的房子,我的园地。

兵丁当然不会听他的。

谢里夫被一拳打晕,粗暴地拖离了现场。

房子,自然被征用,橙园,也不知下落,自己被押上卡车,跟许多人一起,运到矿场挖地。

从早到晚,无休无止,待遇糟糕。

这件事情的起因当然是因为内战,因为对联合国决议划分地区的不满,巴勒斯坦地区的犹太人与阿拉伯人爆发了大规模的军事冲突,犹太人一路凯歌,占领了当时巴勒斯坦最繁华的港口城市雅法,导致当地7万阿拉伯居民被迫逃离,前往加沙、西岸等地区成为难民。

谢里夫一家正是其中的缩影。

那么,既然是内战,是不是意味着很快会平息?

当时阿拉伯难民也是这样想的。

可1948年5月14日,占领了雅法的犹太人宣布了建国,也就是以色列。

故乡就此变成他国。

这导致大量生活在难民区,等待回家的普通人瞬间成为了“无国籍者”。

他们变成了“永久难民”。

就比如谢里夫一家。

尽管在饱受折磨之后,谢里夫离开矿场,重新与家人团聚。

代价却是,全家人再也没回过雅法。

这其实便是影片所表达的第一层意思——

现在的冲突是由历史造成的。

正是因为当年的灾难没有得到公正的处理,才使得许多家庭内部被埋下了创伤的种子,以至于一生无法释怀。

哪怕是几十年后,谢里夫垂垂老矣。

他仍会恍惚。

睡梦之中,以为自己回到了雅法,那个庭院中有株橘子树的家。

02

历史之外呢?

还有现实。

不得不提供的一个背景是,以色列建国十几年后,第三次中东战争爆发,这使得包括西岸在内的许多地区被以色列占领,成为了“长期军事占领区”,一直延续至今。

也就是说,逃离了以色列统治的谢里夫一家,很快就会被以色列“追”上了。

他们被别的国家“军管”了。

如你所知,这样的统治方式势必会造成方方面面的问题,军事管理区不会有完整而合理的制度,他们更倾向于简单粗暴。

被统治的巴勒斯坦人,几乎没有尊严。

于是,时间拉到了1978年,此时谢里夫已经老了,而他的儿子萨利姆也人到中年,成为了三个孩子的父亲。

某日,他带着儿子努尔上街买药。

却在回家的路上,撞上了前来执行宵禁的士兵们。

他一再强调——

宵禁本已取消了,自己也是临时在药店才得知宵禁又一次生效的。

但这无济于事。

士兵们逼迫他跪下,侮辱他,讥笑他,强迫他说出不堪入耳的话。

为了生存,萨利姆照做了。

但,他自此失去了儿子的尊重,努尔再也不相信父亲的任何教导。

只是军事暴力?

不不不。

时间又过去十年,来到了1988年,努尔在一次示威中,被流弹打中,急需送往隔壁城市海法的医院。

但军统区才不会顺利地放行。

他们有着固定的办公时间(早上八点到十点),有着繁琐的程序(没带身份证的话只能等第二天再来),有着官僚主义作风(生命危急的手术许可也得无止境地等下去)。

终于,努尔被送到了海法的医院。

也延误了治疗。

陷入脑死亡。

所以没错,现实的层面是,即便这些难民甘于被统治,也无法好好活着。

他们被剥夺了尊严。

甚至难以呼吸。

就像萨利姆的家族,他们在动荡里,几乎失去了拥有的所有东西。

先是房产,再是尊严,到最后,是生命。

03

说到这里,你或许会疑惑了——

这不就是一部控诉电影吗?

一开始确实会让人这么去想,尤其是电影开场没多久,就有一个演员直视观众的镜头,努尔的母亲一字一顿地说,“我得先告诉你他祖父的遭遇”。

这几乎就是向观众在控诉。

可是呢?

随着时间的推进,Sir越来越觉得,电影想说的不是“我们过得有多惨”,而是这样的冲突是如何发生的,以及它如何在一代一代中传递下去的。

这也是影片的第三层意思——

当创伤无法消化,它就会变成一种基因,代际传承。

就拿努尔来说。

影片给的第一个场景,就是努尔加入到示威的队伍,想要凭着一股少年心气,为故土和自由呐喊。

为什么他的行为这么激烈?

是因为爷爷的反抗无果,和父亲的“软弱无能”。

爷爷谢里夫是个坚定的反抗者。

在被夺去了家园之后,他从未忘记被掠夺的屈辱,他每天准时看新闻,了解政治动态,陪孙子看爱国电影,唱着战争歌曲。

然而,随着年纪的增加,他的记忆出现了问题。

很多事情开始遗忘。

而父亲,则是屈辱地生活在别人统治下,希望能活下去的人。

努尔视其为软弱。

当上一辈的反抗与屈辱得不到疏解的渠道,愤怒就会像基因一样被遗传下来,存在于每个年轻人的心里。

哪怕,最终会导致他的死亡。

在这样的表达之下,你会发现,影片的叙事一直很平静,没有什么撕心裂肺的地方。

它的着眼点很小。

叙事的视角,来源自萨利姆的妻子哈南。

在她的讲述里,战争与苦难不是突如其来的,而是那些在收音机和电视机里播报的声音,困窘的生活环境,以及在时间里逐渐消散的人们。

而她将这些回忆,一一讲了出来,不为任何事情所动摇。

就像1978年,三代人在婚礼上照的那张全家福。

他们站在灰败的建筑前,用掩饰的海岸幕布,拍下了他们的合影。

如同整个民族,在面对现实时的处境。

怀抱着旧的伤痕,一次又一次地接受新的苦痛。

然后,努力地在失去一切的废墟上,建立起新的回忆。

控诉与否不是最重要的。

记住才重要。

04

是的,记忆,这才是影片真正的重点。

记忆是一种反抗。

是一种“诅咒”。

更是保存着爱与尊严的最好载体。

一个直接的表现是,从努尔被枪击开始,电影来到了一个新的矛盾——

捐赠器官还是不捐?

努尔被宣布的是脑死亡,而他的器官,都还符合捐赠的要求。

唯一的问题是——

医院也无法保证,器官究竟会被捐赠给谁。

如果是捐给巴勒斯坦人还好说。

可要是器官被捐给的,是一个以色列孩子呢?

他会不会健康地长大,然后成为一个新的士兵?

萨利姆与哈南苦思良久,始终得不出答案。

最终,他们决定同意捐赠,只有一个要求——

受捐赠者一定要知道,捐赠者是谁。

因为努尔的痛苦,乃至整个家族、民族的痛苦,都应当被更多人知晓。

努尔的生命,就此在新的六个孩子之间被延续了下去。

又是数十年后,此时的萨利姆与哈南,已经取得了加拿大身份。

他们也就此踏上了阔别多年的家乡雅法。

而他们来此,只为了一件事——

最终确认,那颗由自己儿子捐出的心脏,在谁的胸腔里跳动。

幸运又不幸的是,萨利姆当初的担忧成真了——

它的确在一个以色列人的胸中。

这一刻,电影的所有隐喻归于一体。

永恒地指向了巴勒斯坦与以色列之间不死不休的冲突——

1948年,以色列士兵对橙园的无情侵占。

1978年,萨利姆对谢里夫持之以恒的絮叨感到不耐烦的瞬间。

1988年,努尔倒下时,长久停留在车窗上的弹孔。

以及时至今日,在以色列人身上活动着的心脏。

心脏是领土,雅法被占领多年后,已然成为了以色列的都市。

心脏也是回忆与纽带,对于萨利姆夫妇而言,这是儿子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凭证。

甚至,我们可以再引申一点——

心脏,也是被驱逐离开的巴勒斯坦人,对故国文化的一点坚持。

我们如何看待这种延续呢?

还记得Sir在前面提到的,影片开始便是哈南面对镜头讲述历史吗?

后来我们知道,讲述的对象,其实是这个以色列人。

在面对那个继承了儿子心脏的以色列人时,哈南试图从对方的脸上,找到一丝愧疚——

你承受了我儿子的心脏,那么你是否应该有一丝对我们痛苦的共感?

但,对方只是悲伤地笑一笑,然后说——

你们感受到了我们的吗?

哈南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这才是《唯有追忆》最高明,最动人却也最冷峻的表达。

作为一部巴勒斯坦视角的电影,它却允许了不同的声音出现。

而这就是在说,人与人之间,宿命式地无法理解。

即使他们在短暂的一瞬间,情感有过交错。

但那终究陷入历史,陷入过去,陷入各自的回忆的泥沼里。

变成了最终的默默无言。

这份分裂无人可以弥合。

也无关对错。

所以最终,哈南只是和萨利姆一起在雅法的街头走了走。

目睹了老房子,见过了咖啡馆。

他们走到了夕阳的海边。

至少,在这块被反复争夺的应许之地上。

两个民族所目睹的,是同一片海。

所以怎么说呢。

我们当然可以给《唯有追忆》挑出很多毛病。

但,不妨碍Sir想去推荐这部作品。

只因它整整一百四十五分钟里,跨越三代人的课题实际上只有一个——

如何看待痛苦的记忆。

就像萨利姆夫妇决定捐赠出儿子的器官。

不是因为想要与痛苦和解。

恰恰相反。

他们只是迫切地,需要为自己所经历的这一切痛苦,找到一点意义。

他们想让儿子的记忆被保留下来。

更想让它变得有意义。

让这份记忆变成“爱”,可以拯救更多的人。

于是影片结尾。

萨利姆白发苍苍,以外国人的身份回到故土。

虽然当侍应生问起,他们究竟是来做什么的时候。

他们只能讷然地回答一句——

来观光。

但回到了自己儿时的故居。

萨利姆还是想起了他幼年时,父亲谢里夫教给他的读的一首诗。

那首诗是这样的——

我是大海

在我的深处

所有的宝藏都栖息其中

他们问过潜水员关于我的珍珠吗?

来自诗人哈菲兹·易卜拉欣的一首阿拉伯语诗。

这里的“大海”,指的是雅法(“海之新娘”),指的是阿拉伯语这种语言,也指代萨利姆的根。

而“珍珠”,指的就是关于雅法,关于阿拉伯文化的记忆。

它说,至少还有你我,愿意记住这些。

至少,你还没有忘记,你的祖辈们,在这片土地上代代相传的文化。

至少,它还有希望,被下一代继续传递下去。

而这,才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未曾断绝的心脏的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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