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要是在一個人身上不停地揭傷疤,這個傷口恐怕華佗也難醫。
如果華佗都的醫不好的傷口那該怎麼辦?
我想要麼不治而死,要麼就像《活著》中的富貴那樣,直到上帝在他身上已經揭不開傷疤了。
其實這兩種都是死,一種是和命運拼了——自行了結,一種是等著命運送來死神。
這兩天讀完了莫言的一部中短篇小說《火把與口哨》,是收錄在《晚熟的人》這部小說集當中的。
小說中的人物「三嬸」顧雙紅是一個令我驚歎和敬佩的女子,如果把她放在戰場上,她一定會是一個像花木蘭穆桂英那樣的女豪傑。
雖然她並沒有生活在戰事中,但她的人生卻從未停歇緊張的戰鬥,她的一生就是一個無煙的戰場。
她的敵人是命運,是上帝。
她就是被上帝不停地揭開傷疤的人。

命運給了她一副美麗的容貌——高密城中最有名的大美人。
「第一美女嶽海玲,第二美女孔海蓉,第三美女邵春萍,三個美女加起來,比不上蠟燭店裡的顧雙紅。」
接著,命運就在這副美麗的皮囊上動起了手術刀,不是手術刀是屠刀。
因為手術刀是救命的屠刀是要命的。
她因為美貌被廠裡的三個流氓青年欺負過,後來下嫁給英俊善良有才氣的青年「三叔」。
「三叔」的這個才氣就是吹得一口好哨,別小看這個吹口哨,往大的說那也是非遺文化。
「能吹四個八度」「一首歌聽兩遍就能吹得出來」「不但吹氣能發聲,而且呼氣也能發聲」。
「除了吐氣和吸氣都能發聲之外,還在於他能即興地在基本旋律之上進行變奏,在於他對聲音的豐富的想象力,讓我們聽著是那首歌,但又不完全是那首歌。」
除了「三叔」有這個吹口哨的才華外,更重要的是「三嬸」顧雙紅也會吹哨,或許這就是志同道合、趣味相投吧。
而且,「三叔」還是顧雙紅她爹的救命恩人。

三嬸剛一找到了人生的彼岸,她的父母就因為「文化大革命」的迫害,雙雙在家上吊自殺了,父母自殺時也一把火連同家給燒了。
三嬸失去了一雙父母也失去了「孃家」。
命運在她身上挖了個傷口後,上帝開啟了揭傷疤的遊戲。
本以為找到志同道合的人生伴侶,就會像童話裡的王子與公主那樣,從此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但生活不是童話故事。
在三嬸給三叔生下一兒一女後,命運就剝奪了三叔年輕的生命。
三叔是一名煤礦工人,提到「煤礦工人」不用多說大家應該都知道最後的命運,尤其是在小說中。
三嬸的命運遭受了嚴重的撞擊,她在三叔的墳前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吹起了口哨,原來,三嬸才是真正的吹哨高手。
三嬸成了一個年輕的寡婦,帶著一個六歲的女兒和一個一歲的兒子兩個拖油瓶。
可能是因為兩個孩子,所以三嬸還有人生的希望和活著的意義。
但很快上帝就揭開了這道還沒癒合的傷疤,新的疼痛疊加而來。
三嬸因為幫生產隊送「愛國糧」而將兩個孩子留在了家中。
村子從未出現過狼,卻在這天來了兩隻大狼將三嬸才一歲多的兒子給叼走了。

三嬸近乎發瘋,而最受委屈和迫害的是三嬸的六歲的女兒清靈,因為她是唯一目擊者,是她看到兩隻大黃狗將弟弟給拖走了,但是村民和公安找遍了山林也沒找到蛛絲馬跡,也沒找到狼的痕跡。
女童清靈成了撒謊者,成了長舌婦們的謠言對象。
就連三嬸漸漸的也開始不相信女兒了,她更想要一個美麗的臆想。
她開始對女兒「審問」,希望能證實一個美好的臆想,她才有生活的念想。
但是純真的女兒沒辦法捏造一個善意的謊言。
三嬸開啟了瘋狂尋兒,腦子中尋,生活中尋,近乎瘋狂地臆想著兒子有幸活著的各種可能。
可是,上帝不但沒有仁慈地幫她圓一個謊,而且再次將她的傷口撕得更大更深。
她剩下的唯一親人,她的女兒偷偷喝農藥自殺了,小女孩留的遺書是說她沒有撒謊。
我們不怕身體有傷口,我們也不怕受傷。人生除了生死,一切都是擦傷。
可是擦傷的傷口一直不被癒合,傷口就會因長期不能癒合而感染,會愈爛愈深,直到危及生命。
說到這裡,大家至少能想到兩個人物一個是余華筆下的富貴,一個是魯迅筆下的祥林嫂。

但這兩個人物最終也沒能迎來重見天日高光時刻。
在這兩個人物中我更佩服三嬸,因為她至少化悲痛為力量了一回,和命運拼了一次。
三嬸在哭幹了眼淚後,沉默了一些歲月。
然後默默行事起來,終於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獨自上狼山,鑽進狼窩,屠殺了一群惡狼。
補充一下,這個「獨自」其實還跟著個打手電筒的小孩,就是作者了。
不過,在此處完全可以把三嬸說成是「獨自」,從策劃構思到事前準備再到行動過程,作者完全只是一個「目擊者」。
我完全能清晰地想象出三嬸的形象:一個弱女子,一手高舉自制的蠟燭油蓖麻大火把,一手提著個大斧頭,深夜闖進這個村民和公安曾找遍荒山野嶺都沒找到的狼窩。
她用手中的斧頭將高大凶猛的惡狼家族斬草除了根,也終於從狼窩中收穫到了兒子的一雙小鞋子。
報完大仇,三嬸回到家,洗淨了手臉,梳順了頭髮,換上結婚時穿的那身衣服,靜靜地躺在炕上,閉著眼睛,叫也不應,問也不答。
「神仙也救不活一個不想活的人」。
幾天後,三嬸平靜地去了。
火把對準敵人,口哨留給愛人。可柔可剛,可堅可烈。
很悲壯!我嘆息這樣的命運,但我更敬畏這樣的壯舉。
曾看到有讀者說三嬸的命運和富貴比起來差遠了!
是的,三嬸可能只算得上富貴人生中的幾截片段吧,或許,三嬸繼續活下去也會有和富貴相媲「慘」的人生。
比如幾年後,三嬸又嫁了人又生了娃,然後,老公和娃又死了,也或者沒死,三嬸迎來了生活轉機……
但剛烈的三嬸沒有再給上帝編寫劇本的機會了,她結束了一切。
人生終是一死,她死的有歸屬。
後來我想,《活著》中的富貴為什麼能活下去?
可能因為命運已經沒有辦法再在他的身上創造出傷疤了,而他的傷疤也被上帝揭完了。
所以他活著,其實他也是死了。
他對生活的希望,他的人生意義早已被命運剝奪了,被上帝擄走了,他只剩下活著。
他活著是對抗,同時也是妥協。

這篇小說中的「三嬸」為什麼不活了呢?
從她還較年輕的人生看,她還有可能被命運繼續製造,被上帝繼續「玩弄」,所以她主動結束了這種命運的遊戲。
她死去是妥協,更是對抗。
一個是接受一個是結束。
一個是放下,另一個也是放下。
我也曾設想這樣的命運如果發生在自己身上,我是活著還是死去?
但終是沒能想出個好答案。
設想一個「如果」,本身就無意義吧,還是活好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