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幾年來，一個非洲窮國統治了世界上知名高校的論文寫作行業。

準確來說，是論文「代寫」。

一手交錢，一手交論文

非洲的槍手為名牌大學精英們寫每一次的作業、論文，有的甚至從大一幫忙代寫到碩士畢業。

這種作弊行為已經形成了巨大的產業鏈，畢業即失業的當地大學生、高知分子靠此謀生，他們靠出賣腦力換取微薄的薪水，讓大洋彼岸的「精英們」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拿到頂尖文憑，走上人生巔峰。

可最近，這個建立在欺騙基礎上的行業，卻遭遇到了猛烈衝擊，他們很可能連出賣腦力的機會都沒有了…

肯亞，是位於東非的一個國家，在人們的印象裡，這是一個比較貧窮的地方。

但令所有人都萬萬沒想到的是，多年以來，這個國家發展出了廣闊的論文代寫市場。

而他們代寫的對象，很多都是歐美各大高校的學生。

示意圖

一個在紐約或倫敦上大學的學生，上網掏錢讓別人給自己代寫論文，這個任務最終很有可能流向肯亞的某個失業青年。

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呢？

很多人可能會覺得疑惑，歐美大學的論文在學術要求度上肯定不低，而且大學裡都會專門查剽竊，肯亞怎麼有能力培育出這麼多能夠跟得上精英教育、還能批量寫原創論文的人呢？

首先肯亞是一個英語國家，英語是他們的官方語言之一，並且肯亞的教育體系十分完善，是東非識字率最高的國家。

首都內羅畢的識字率全國最高，為87.1%，但教育的普遍性並沒有給年輕人帶來更多的機會，相反，肯亞青年的失業和就業不足早已成為一個嚴峻的問題。

肯亞的人口在上個世紀迅速增長，從290萬增加到4000萬，到2019年，肯亞的人口約為4800萬。

由於人口增長得太快，73%的居民都是年輕人，都在30歲以下。這麼多接受過良好教育的年輕人，理當大有所為，可偏偏他們卻遇到了最艱難的時勢。

前幾年由於疫情，肯亞約有170萬人失去了工作，到今年4月，失業人口已經超過了297萬，受到這股失業潮影響最大的群體就是20歲到29歲之間的年輕人，主要是中學、大學畢業生。

經濟低迷、企業盈利少、招聘也就減少，對於剛好畢業開始求職的畢業生們來說是一個重大的打擊。

在這種形勢下，年輕人幾乎是絕望地想要尋求一點出路，哪怕只能賺取微薄的薪水，勉強餬口。

而論文代寫，成了一些受過高等教育的肯亞年輕人們掙錢的重要手段之一。

2019年，一些外媒曝光了肯亞的這個「全球化網際網路產業」，不管你來自地球的哪個角落，只要你能上網，你不想寫作業，你手頭還比較寬裕，那你就能僱別人來幫你做。

當你在網上搜尋「論文代寫」一類的關鍵詞時，一些專門的「論文工廠」網站就會跳出來。

這些網站就是作弊學生和代寫作者之間的「中間人」，點開這些網站，上面都是代寫作者們的個人資料，他們的證件照幾乎清一色是白人面孔。

這些槍手賬號無疑都擁有著很好的學術名譽，讓作弊學生一看就放心，但就像這一行的本質一樣，這些被貼出來裝點網站門面的賬號往往都是假的。

「白人面孔」的背後很可能是一群掙扎於溫飽的肯亞年輕人。

這是一個暴利行業，註定了會有層層盤剝的利益鏈。一篇論文的酬金，要一層層地剝下去，首先就是開設這些論文工廠網站的人，網站方面的分成可能高達金額的一半。

那另一半呢？大頭還是在這些網站有正式賬號的人拿。這個賬號可能是他們自己的，也可能是他們買來的，如果這個賬號在代寫網站上有很多五星級「客戶」評價，那它本身就是很有價值的。

（白人面孔的代寫評價）

有正式賬號的人會把自己接到的單子，再外包給更底層、更需要錢的人，像是大學在校生、畢業即失業的大學生、找不到工作的年輕人…

只需要付給這些底層年輕人很少的錢，擁有正式賬號的他們，就可以拿到這篇論文酬金的大頭。

無論是網站還是賬號，實際上什麼都沒做，只是當了二道三道販子，而真正寫了論文的人，只拿到了非常少的錢。

如果說一篇論文在網站上的標價是50美元，最後寫這篇論文的肯亞學生每頁可能只能拿到50美分。

但就算只是這一點點微薄的酬金，已經能讓肯亞年輕人們前仆後繼，深耕於這個灰色行業，努力做大做強，有的甚至還成為利益鏈的中上游。

32歲的肯亞青年甘迺迪曾經是一名老師，因為薪水實在太少，他想都沒想就加入了論文代寫的行業。用他的話說：「我是在做學術寫作」。

在做了五年之後，他的月收入已經達到了15萬肯亞先令（約7000人民幣），略高於肯亞的平均工資。

積累了一定的「學術」聲譽之後，他也逐漸爬到了論文代寫利益鏈的中層，僱傭其他的槍手去寫，他從中抽成。

據他所說，他僱傭的槍手每個月可以完成多達200篇論文或線上考試。

大學生、業餘兼職最開始先接別人的外包，從一小時50美分、1美元開始做起，做幾年積累自己的「實力」後，又低價僱傭別的年輕人，這就是這一行裡最常見的模式。

那麼，到底有多少人在從事這個行業呢？

考慮到它的灰色本質，具體數量是很難估計的。但歐美國家學生對論文代寫的需求很大，光是英國，據估計每年就有115000名學生買論文，實際數字還要高得多。

這麼大體量的需求，催生了肯亞的代寫行業不斷壯大，研究這類論文作弊現象的專家說：「肯亞在這類工作中統治了全世界」。

除了前面說的做大做強的老師，肯亞一位名叫威廉的代寫也在採訪裡說過自己的經歷。他曾是數百萬找不到工作的大學畢業生之一，畢業後在就業市場上耗了很久卻一無所獲。他有一個學位，卻沒有真正的工作。

最後他實在沒辦法，進入了代寫論文這一行。事實證明，他確實有能力。

「有一次我寫了一篇論文，那個學生得了97分，老師覺得這個成績不符合該學生日常的表現。這個學生讓我把成績往低了寫，看起來可信一點。我照做了。」主打一個「定製化」寫作。

這確實是需求量很大的一個行業，而且是源源不斷的需求量，雖然不會有人永遠上學，但永遠有人在上著學。

威廉曾和一個美國學生客戶保持長期合作，幾年來他一直為這個客戶代考、代寫論文，最後這個客戶獲得了學士學位，然後威廉接著給他代寫碩士的論文。

這個學生還保證，以後的博士學業也讓威廉來完成…

四捨五入，威廉在肯亞遠端完成了美國大學某個領域從學士到博士的全過程。

這聽起來似乎有點心酸，他們幫客戶獲得學位，客戶只需付一點點錢，就可以找到一份收入遠遠超出他們的工作。

實際上，這些身處肯亞，有真才實學的畢業生，時刻與自己的道德底線在作鬥爭。但當他們的溫飽都成問題的時候，幫人作弊帶來的道德困境已經忽略不計了。

就像之前做過老師的甘迺迪所說的：

「我會在意道德上的妥協，但我最在乎的是我的生活。有時候，你必須先活下來，才能考慮道德問題。

然後你就會意識到，這不是與他們（歐美學生客戶）的競爭，而是一場與貧困的競爭。」

其實說白了就是：我出來打工不圖錢圖什麼？

通過這些代寫工作，這些肯亞青年們的生活水平直線上升，以前掙扎著連基本的賬單都付不起，現在可以負擔得起自己的生活，活得更輕鬆一點。

而那些更早抓住先機的肯亞人，更是憑這一行賺得盆滿缽滿，比如開了代寫公司的詹姆斯，年僅36歲已經開上了不止一輛豪車。

每天去公司，豪車換著開。

在這個41%的人口甚至沒有自來水的國家，詹姆斯有一支豪車車隊，住在首都一個奢華郊區裡，看起來相當浮誇。

一開始，他和大多數人一樣，在大學時開始了代寫工作，隨著時間推移，他積累了一定經驗，開始僱其他人來做這項工作，生意慢慢做大。

肯亞與日俱增的青年失業率讓詹姆斯根本不愁會找不到代寫論文的員工，相反，大量接受過高等教育的畢業生都要搶著來爭一個崗位。

即使他們一開始只能拿到每小時50美分（約3塊5毛人民幣），但幾年後，如果你達到了博士水平的代寫技術，每份工作就可以賺2000美元（約14000人民幣）。

對於一個大多數人每天生活費不超過2美元的國家來說，這樣的薪水充滿誘惑。

不過，隨著科技的發展，對於這些肯亞年輕人來說，即使找到了代寫工作，也並非萬無一失。

最近，他們面臨著一個更廉價、更方便的威脅，就是AI。

像ChatGPT這樣的人工智慧聊天機器人，正在破壞肯亞「學術工作者」的市場。

據4月份的一份調查報告顯示，肯亞曾經繁榮的「論文代寫」市場已經萎縮，讓那裡的槍手陷入了經濟損失。

在AI聊天機器人大熱之前，代寫作者每個月的平均收入可能在900美元（約6500人民幣）到1200美元（約8700人民幣）之間。

但由於AI的出現，他們的代寫工作變得越來越少，潛在收入下降到每個月500（約3600人民幣）到800美元（5800人民幣）。

不過也有做「論文代寫」這一行做了快十年的業內人士表示：

「工作還是有的，因為就算是編輯AI生成的文字，要改得不被發現也需要大量的時間和精力，所以很多人乾脆交給真人代寫來寫。」

事實可能也確實如此，在可以預見的未來，代寫的市場還不會消亡。

從代寫這一行的作弊本質來說，就像很多歐美教育工作者說的那樣，肯亞論文工廠這樣的存在是對於高等教育的威脅，應該取締。

但問題在於，教育者能真正意義上取締作弊嗎？

就像沃頓商學院的副教授伊森莫里克所說的，大家都在作弊，無論是通過代寫還是利用AI，學生正在通過各種各樣的方式逃避寫論文。

只要有市場和需求，就會永遠存在代寫工廠這樣的灰色地帶，也會永遠存在灰色地帶的層層盤剝。

當真正完成頂尖大學論文的人，是一小時收入三塊五的肯亞外包工人時，現實諷刺意義，是真的拉滿到了最高點…